关于爷爷奶奶(第3/7页)

也就是这二年,才说奶奶小时候对我不好,还是她起的头儿叫我往这边想,有一次她跟你妈说,要我们多抽一点时间陪你。说我小时候她不常在,所以“你瞧他现在对我们的这个样子”。之前觉得她不近人情,有时庸俗,冲突是价值观的冲突,是反抗专制,觉得她一向在家里称王称霸,不能让她在家里独大,必须再出一个霸王才能生态平衡,让你们这些老实的家庭成员活。之后也不真那么想,只是吵急了眼拿这个堵奶奶的嘴,属于不择手段。平心而论,至少在我小时候,并不觉得父母不跟孩子在一起就是对孩子不好,不拿这个当借口,假装心理有创伤,没那个概念。少年时代,完全不希望父母在身边,走得越远越好,才自由,在一起只会烦我。

以上是二○○三年春节到四月“非典”爆发前陆续写下的。“非典”期间社会沸腾,我的心也散了,望文生义地用北京话翻译了一把《金刚经》和《六祖坛经》,接着你回来了,跟你一起玩了一个月,又睡了一个月觉,现在想重新捡起来写,觉得为格式所束缚。我从一开始写作就总是为结构和叙事调子的问题困扰,总想获得一种最自由的表达,写着写着就不自由,容纳不下此刻要说的话。我的意思是说,一件事正写着一半就想说别的,可又不能放下眼下进行到一半的这件事,坚持把这件事写完,就可能越绕越远,中间又生出别的事,永远找不到接口,直到把要说的话忘掉。有的时候只好为一句话推倒重头写。譬如在这篇东西里,我感到我被自己列出的章节束缚了,这一章是讲我对爷爷奶奶的看法,而我时时想离题说点别的,压抑自己真是件很难受的事,关键是注意力也会因此涣散。写作是为什么,我要问自己,还不是要把心里话痛痛快快地讲出来,至少这篇东西只是有关咱们俩的,我说的你总是能听懂,我又何必在乎什么完整性和所谓流畅。我已经推倒重写十几回了,最早的第一章是我对你的一万字大抒情,一个月后再看觉得肉麻便删了,现在又觉得好,也懒得再恢复。现在的第一章是我在定中写的,觉得语气轻浮。这样删下去,永远写不完。昨天还是前天一觉醒来,想起一个形式,干脆用日记体,注明每天的日期,想起什么写什么,写到哪儿算哪儿,第二天情绪还在就接着写,情绪不在就写正在情绪上的,如此甚是方便,心中大喜。渗了一天,今天决定就这样写了,前面写的也不删了,就当做废墟保存在那里,没准写着写着又接上了。这样很自由,如果以后再改形式就再改,他妈的也没人规定一个人要给自己女儿写点东西还要一口气说个没完中间不许换腔儿的。

今天是2003年9月13日。

“九一三”是个很重要的日子对我来说。一九七一年这天中共副主席林彪乘坐的一架三叉戟军用飞机坠毁在蒙古温都尔汗的草原上,官方的说法是他在叛逃苏联的路上不留神掉了下来。林是当时中国的二号神,主席毛最后一个好兄弟。我们这些偶像崇拜者每天都要祝他身体健康。他的这一举动,对当时的我们来说等于基督徒听说耶稣背弃了他的父亲上帝。我还记得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晚上,距“九一三”几天之后,我们一帮孩子吃完晚饭在老段府的花园长廊上聊天,那个跟我长得有几分像的叫北海的孩子神秘地告诉我们这件事,当时已经在省军一级干部中传达这件事了,他大概是听他爸爸说的。我的第一反应是不信,我宁肯相信我不是我爸爸生的,也不相信老林和老毛会闹掰。我们所有孩子都傻了,包括传谣者北海本人。天渐渐黑下来,我们在黑暗中沉默着。一个更大的怀疑在我心中生起,立刻就把我吓坏了,我相信在场的所有孩子都在想同一件事并且都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主席毛怎么不英明了?

我刚一出生就知道毛是全知的,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实际上他也出了一本书叫《毛主席语录》,每当我们不知道怎么做才叫正确时就翻这本书,而且一定会找到答案,小到每天该不该起床,吃饭该不该掉饭粒。我们国家的坏人差不多都是他一个人发现的,这可不是一般的坏人,都是国家主席、总书记、副总理、元帅司令什么的看上去比谁都正经的人。这种神一般的洞察力真是让我们这些孩子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中央和老师们后来说,林,主席毛也早发现了,一直就瞧着他不对,把他安排在自己身边就是为了最终让他暴露。对这样的逻辑,我只能承认自己是傻逼了,因为我要不是傻逼,那谁是傻逼?这种事在小孩间经常发生,这种愤怒、伤心的体会我们都不陌生,你把一个人当朋友,后来发现他没把你当朋友。这种挨涮的事情经常发生,碰到这样的事情我从不认为这算自己英明,也从不认为交朋友的目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揭穿他。

从这之后,我认为自己和主席毛的心接近了,他那张神圣、雕像般的面孔变得有感情了如果不能称之为茫然的话。后来我们回忆,一致认为他从那天起一下衰老了再也不像万寿无疆。

也不是一下发生的,经过很多年,我不再相信别人了,特别是那些有崇拜者鼓吹的人。我相信崇拜者是世界上最没价值的一些人,崇拜是世界上最坏的一种精神状态,很多本来还不错,还有些意思的人都是被崇拜和崇拜者变成众目睽睽下的傻剥衣的。

一换形式就滔滔不绝,顺一阵子。能随便写真好。今天我很舒服,就写到这儿。我一顺就懒,就想无所事事地混一会儿。晚上我要去翠微路那边的一个叫“基辅”的餐厅吃饭,听这名字是俄国饭,菜里有很多奶油和番茄酱的那种。我小时候以为所有西餐都是那样的,当时北京的几家西餐馆只卖这种俄式饭菜。头一百次吃,至少五十次我吃完都出来吐。我有很多嗜好都是活活练出来的,譬如喝酒,譬如抽烟,不喜欢,也没需求,只是为了跟上大家。抽烟抽醉的感觉比喝酒难受一万倍,天旋地转乘天旋地转,永远除不尽的也吐不出来的恶心。可见我身上的很多习气本来不属于我,就本质说,我是个纯洁的人,如果有条件,我应该再安静、再瘦、再挑食一点。我跟你说过我的真正理想吧,当一家豪华餐厅的领班,看着大家吃,自己彬彬有礼地站在一边。

2003年9月14日星期日

基辅餐厅在翠微路的一个地下室里,晓龙叫我先找水利医院,说这餐厅就在水利医院对面。开车拐进那条路,才想起水利医院就是大大去世并且停尸的那家医院。大大胃疼去水利医院看急诊,坐在大夫对面的椅子上滑到地上,再也没醒过来。这是两年前夏天的事,那天是周末,你正在奶奶家等我们回来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