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玉林湖(第9/9页)
我明白了,老鼠跑过马路时我就意识到了。我不敢去看,只是抱着头躲在这间房里等待。
不时地,从对面的二楼传来凄厉的喊叫,但我知道惨剧并不是发生在二楼。
不知什么时候,五金店的老太婆偷偷进来了,挨着我坐下,说了些体己话,然后将一个冷冰冰的东西塞到我手里,那正是那把钥匙。她叮嘱我决不要使用它,我胡乱点点头,如在梦中。
“我失败了。”她向我耳语道,“我知道终归是失败,心里想的却是战胜。”
“就是这样。”我恶声恶气地说,“你总是逞能,本性难改。刚才老鼠一跑掉我就看出了你的遭遇,你活该!”
她和我一起呆在房里,两人都簌簌发抖。我们到天黑才推开楼梯间的门,老头不见了,地上有破碎的布片和血迹,已经没法知道是谁抬走了老头的残骸。我用手电筒照了照床下,几十只老鼠躺在那里,肚子胀得圆鼓鼓的,它们丝毫不理会外面的动静,睡得沉沉的。我脑子里出现了这几个字:玉林湖。
我从地上捡起老头留下的瓦罐,那里头还剩了些稀饭,我将罐子放到煤火上去热一热,屋里立刻弥漫起那股熟悉的味儿。一切都清楚了,所有的记忆都联接起来了。可那楼上的女人,为什么总是哭个不停呢?
老太婆也在倾听那哭叫声,她说:
“隐身术可不是好玩的,要经历无数的煎熬,是否真能达到目的也是个问题。”
我想到老文和这个老头,他们都经历了种种磨难,他们却都是死后才消失的(我设想他们一个沉入玉林湖,一个成了老鼠的佳肴,虽然都不能证实)。那并不等于隐身,所以我们只能远距离地观察楼上那一对男女,也因为这,我不敢开他们的房门。我们这些人,一直朝着一个方向努力,这就是要在死后消灭自己的躯体,只有那两个人是完全不同的,无法理解的,他们的隐身术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我们这类凡夫俗子搞得清的,需要毕生的琢磨才会有点滴成效。
“美丽的玉林湖,伤感的假设。”老太婆的声音飘到了门外。
现在我是住了老头的房子了,与老鼠们做伴。我终日考虑着这个问题,那就是一个活人是如何彻底隐身的。我手里拿着那把钥匙站在二楼的房门前踌躇着,终于还是上楼去了别家。
时光过得真快,三楼的年轻女人都已经显出了老态,像穿旧了的衣裳。
“你好!老鼠们都放出来了吧?”她们指指头顶,朝我一笑。
“放出来了,四楼那一家是昨天夜里的事。”我回答道,“很快就解决了。”
二楼的那一对夫妇,再也没有人看见他们了。据说起先还是看得见的,他们两人的头部都缠着一大堆白布,顶着两个大布团往外走。可惜我连那种样子都没见过,只是不断地听见哭声从房里传出,有的时候像是男的用鞭子抽那女的,有的时候则是男的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叫。
老太婆又来过一次家里,她一定要检查她最后给我的那把铜钥匙,看看我是否真的从未启用过,还要我向她作出永不启用的承诺。她的目光越来越浑浊,说话越来越含糊,有时完全是乱说一气。她称呼我为“小玩意儿”,称呼死去的老头为“酸菜”,说着话竟会突然伸手到床底下拖出一只大老鼠。她的身上也很臭,和死去的老头一样。我思忖着可能我自己也臭得很。
这种天,老鼠繁殖得十分快,它们隔一段时间就进行一次迁移,走掉一部分,迁移的地点似乎很远,我没法跟踪到底。有一回我随它们跑了一里路远,但我是一个意志软弱的人,我停下来,不敢再跑了。
现在我们这里天天停电,全城一片漆黑,蜡烛早卖完了。停电的夜晚,二楼的那对夫妇通夜嚎哭,声音传得很远很远,我们都习惯了那种声音。在墨黑的夜里,那一大串钥匙在我裤袋里叮噹作响,我上了楼,轮流打开一家一家的房门,里面的人全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他们并不吃惊,照旧干自己的事,我和他们之间的默契越来越深了。
五金店里的老太婆终于倒下了,那天中午老鼠们烦躁不安时我就知道了。它们解决得干净利落。有人来抬走她的残骸,她被抬出去的时候我似乎看见了二楼的那对男女,他们从老太婆门口经过,后来他们回过头来站住了,我这才看出并不是原先看见过的那两个人,可能是两个新来的。他们头上也没裹白布。他们从容地从我门前经过,上到二楼,打开房门,然后似乎是恨恨地将房门用力一关,震得我的心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