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第7/7页)
常云老太走进物业办公室前面的阴暗过道里,她感到有人抓了一下她的手又松开了。用力一打量,发现有人坐在过道的地上。
“不要去,奶奶,那里头空气不好。”居然是那中学生。
“你这小家伙,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监听。总得有人监听吧,您说呢?”
常云老太绕过他进了办公室。房里只有电工小郝一个人,他正在用电工刀削一根木棍,见到她就放下了手里的活。
“你心里很焦虑,是吧?”常云问他。
他愣了一下,笑起来。
“我总是这样的。远志老师不也是这样吗?不过昨天他和我讲了那种红雁的事之后,我已经好多了。这是您的充电器,我修好了。”
“谢谢小郝啊。红雁的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就是一种特殊的大雁,老在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地来来回回地飞,一直飞到死!远志老师对这种鸟深有研究啊。刚才我还在想,远志老师真是一个博学的人。我能不能成为他那样的人?我是一个孤儿,可是我一到你们家就有种回到了父母家的感觉。”
他这番话对常云老太震动很大,她又想起他后脑勺上的那个洞。她绕过桌子想去观察他的后脑勺,但小郝也随着转了一下身来面对着她,弄得她很不好意思。
“您,不相信我说的话吗?”他探询地打量她。
“我听不懂啊。你说起一种红色的大雁,那是什么鸟?”
“您过来看。”
他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相簿,翻开来给她欣赏。他解释说那都是鸟类的照片。他一页又一页地翻过去。可是常云老太没有看到一只完整的鸟。那些照片上大都是一些模模糊糊的痕迹,个别的显出一只脚爪,或者半截喙,但也不完全像脚爪和喙,要努力去想象才发现有点像。当她观看时,小郝就在旁边问她:“您对这种鸟类感兴趣吗?”或:“您支持远志老师的这种爱好吗?”或:“您认为我的摄影技巧怎么样?”
常云老太一言不发。厚厚的相簿终于翻完了,她的情绪也变得阴沉和困顿起来。她看着小郝的三角眼,清晰地说:
“你认为远志老师是什么样的人?”
小郝仿佛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兴奋起来。
“我刚才不是告诉过您了吗?博学之士,民族的脊梁。我整天都在想,我爱这位老人吗?我会追随他吗?”
“小郝啊,你的愿望是好的。可是你对他了解多少呢?”
“我了解得很少,这是我的弱点。您能帮我加深对他的了解吗?”
“不能。我只能告诉你,你要将全部心思放在这上面。”
小郝惭愧地低下了头。常云老太拿着充电器离开了物业管理处。
“奶奶!”中学生追着她来到了外面。
“我也想培养一个爱好,您看我有希望吗?”他眼巴巴地看着她。
“你不是在使用望远镜吗?”
“可是我进展太慢。”
“不要心急。”
常云老太穿过小区时,看见一些老头正在喂那些野猫。野猫一只又一只地从围墙的那个破洞钻进来,越来越多,差不多有一百多只了。小区夹在两条大马路之间,位于市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野猫的?很快老头们带来的罐头猫食就喂完了,猫儿们围着老头们叫。一个老头突然哭了起来,毫不害臊地抹着眼泪,擤着鼻涕。常云老太认出他是气功队的组织人,头发花白的大学老师。前几天常云在路上碰见他,他还向她打听什么地方有老年人穿的运动鞋买呢。当时常云认为老头在威胁自己,很生气。没想到这个人心里会有这样多的悲情。常云老太觉得不便久待,离开他们往自己家走去。她快到自己家楼下了还听到那些猫儿叫得起劲。
进了屋,看见老伴远志正在将望远镜收进纸盒。
“你在用它吗,老远?”她有点吃惊。
“你要不要看看?”他重又将望远镜拿出来。
他俩一块来到窗口。常云老太用望远镜朝地下看,她又看见了那些涌动的影子,一波一波的。那到底是什么?她的手在发抖。
“这个旧小区又焕发了生机。”远志老师在旁边说话。
常云帮他收好望远镜,回忆起那位头发花白的大学老师。
“老远,你同金老师熟吗?”她问。
“当然熟。他家快成动物园了。他夫人的样子越来越像猫了,你注意到了吗?也有可能是做气功的效果。”
“那么你呢?你会慢慢变得像鸟儿吗?”
“哈!你到小郝那里时,他向你吹嘘过了吧?小郝的摄影技术不错。他整天无所事事,荒废了自己的才能。”
远志老师将双手放在背后踱步。常云感到自己和他之间突然一下拉开了很远的距离,她看见丈夫在遥远的冰岛上奔跑,口里喊着什么,拼命挥手。她在心里感叹:这个人还能跑得这么快!
“小郝这青年有灵气。他真会抢镜头,一下子就把飞翔的痕迹摄入了画面。按理说,鸟儿飞走之后空中应该是不留痕迹的,可是小郝……他到底是谁?”她的眼瞪得很大。
“物业部的电工嘛。”远志老师笑嘻嘻地说。
“有个地方在打雷。”常云老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破裂。
春天里,沉睡的小区苏醒过来了,人人脸上透出压抑着的喜悦。在小路上,老邻居们相见便相互打招呼,口里说着家常话,心里却在说:“春天!春天!”
建体育活动室的方案搁置了,“气功派”仍然占据着花园,远志老师的女婿也在他们当中。这个中年男子已经显出沉稳的派头,目光也变得坚定起来了。远志老师和常云老太隔得远远地观察着从前的女婿,两人的思绪都在穿过重重的屏障,企图抵达同一个处所。
“从望远镜里头往这边看,花园里的喷泉喷出的水腾空被一团雾裹住,水花闪闪烁烁的。”远志老师说。
“今天天气真好。又是一年了,老远,我们熬过来了。”
常云老太说话的声音像耳语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