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梦(第5/5页)

“连饭都不吃?我自己做的菜——你,你,”她说着悲从中来,又哽咽了,“恐怕这辈子也就这一次了!”

“你这样子,我怎么吃得下去,唉——”伟颂叹口长气,“说什么呢?只能说我们没有缘分。”

“吃餐饭要什么缘分!”她气得坐下又哭,“你不要想了花样来折磨我好不好?求求你,我很难过!你对我好一点好不好?你反正还要走的,你滚蛋了我自然会过我的日子,你在台北你就好好对我好不好?过了这个月,我就放你回到吴静静身边去,绝不吵你!”

“伦婷,”他这个叫法对她很陌生,他要么好起来叫她宝宝,要么恶起来叫她范伦婷,现在这样唤她,不知有什么样的理论要发,“吴静静不算什么,我跟她现在不错是真的,也就是大家都公认我们是一对,在外国很寂寞,你只能说我们彼此很照顾,将来我会不会跟她结婚也很难说。你以前不是一直笑,说不懂为什么男人要做牛做马买了房子存了钱,再请一个不怎么认识的女人住进去享受现成的吗?”

她点头,还是不懂,点头只表示她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那你想想看,”他坐另一张椅上,和她保持距离,“你还不是一样想捡一份现成的吗?这个社会太现实,胼手胝足找个伴来创事业,对男人是压力,对女人是日后的威胁。现在我只是一个留学生,什么都没有,你愿意跟着我苦,等到我混出名堂,又嫌你老,甩掉你吗?前年你和我吵架,多少有点这种心理吧?”

她讷讷地抗议道:“你如果道歉,我一定会原谅你的。”

“道什么歉呢?我拿什么来向你保证呢?我对自己都没有把握。”伟颂苦笑道,“吴静静也倒霉,她认识我也认识得太早了,搞不好,我一溜了之,你信不信?”

她又点头,衷心希望有这么一天。

“所以,不要伤心了,我不到三十五岁绝不结婚,到那时候你小孩都好大了。”他说,“你根本都不会记得有我这么一个人了。”

“我希望我没有认识过你,我希望我能忘记!”她的泪又潺潺下,“我好难过,我好难过哦!”

他这回没敢去安慰她,只是看着,半天才说:“你知不知道牛顿第一运动定律?就是没有外力干扰之下,静者恒静,动者恒动。再根据万有引力的说法,大自然中的万事万物之间,都有一定的轨道,比方说我们生活的这个太阳系,九大行星和太阳,和彼此之间都有一定的引力和轨道,如果你拿掉一颗行星,就会引起宇宙里的混乱,大家失去了常态,乱撞乱撞的,可是它们最后又会找到一个最平衡最稳定的状况,然后一切又重新开始。当初你离开我的时候,我也很难过,可是也过来了。你那天在电话里问我要怎么办,我想也就是自然会好的。”

他站起来又告辞:“我真的要走了,你不要麻烦了。”

他走了,丢下哭哭啼啼的她,自己带上门走了。她好一会儿才觉悟,抱起两大包信,赶到阳台上去叫他:“洪伟颂——”声音凄厉地在深巷里回荡。

他用一只手遮住阳光,抬头看四楼上的她,另手挥挥算再会,又举步前去。她忽然有一个跳下去的冲动,要血肉模糊地倒卧在他脚边,教他悔恨终生。但是她没有,她只是痴痴目送他走出了巷口,走得看不见了,就自己回屋里。窗外是正午的太阳,照得巷里两排齐整的楼房白花花,猫狗都不吠,好像多少年到了此时也只是午后闲梦一场。

一九七九年八月十日、十一日《联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