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一月(第2/11页)

“不错。但米兰达家族一定拥有几百万的资产。”

“是的。他们把持着整个国家的硝酸盐矿。”

“如果你们一方赢得了这场战争,加西亚总统能不能把矿山交给圣玛丽亚海港公司,用来补偿这次贷款欺诈?那样的话,债券还会值点儿钱。”

托尼奥蛮有把握地说:“总统亲自跟我说,只要能让英国支持科尔多瓦的政府军,我可以做出任何承诺。”

休一下子兴奋起来。皮拉斯特银行还清债务的前景似乎越来越近。“让我想想,”他说,“我们应该先打一个坚实的基础,然后你再亮出你的底牌。我看我能够说服本·格林伯恩,让他去跟索尔兹伯里侯爵美言几句,让侯爵明白他应该支持英国投资者。但议会中的反对党怎么办?我们可以去见见丹·罗宾逊,就是梅茜的哥哥,他是议会议员,也正在为银行倒闭的事儿发愁。他赞同我拯救皮拉斯特银行的计划,希望它能成功。他能保证我们在下议院获得反对党的支持。”他用手指敲着厨房的桌子,“这样一来,就有可能达到目的了!”

“我们应该快点儿行动。”托尼奥说。

“我们马上就去城里。丹·罗宾逊跟梅茜住在南伦敦,格林伯恩应该在他的乡下别墅里,但我可以从银行给他打电话。”休站了起来,“我去告诉诺拉。”他抬脚迈过索尔的积木城堡,走出屋去。

诺拉还待在卧室,正在把一顶精致的、带皮革饰边的帽子戴在头上。“我得进城一趟。”休一边说,一边戴上衬领和领带。

“那谁来看孩子呢?”她说。

“我希望你留下。”

“不行!”她叫道,“我要去买东西!”

“很抱歉,诺拉,但我有很重要的事。”

“我也很重要!”

“你的确重要,但这件事由不得你。我必须马上去见本·格林伯恩。”

“我受够了,”她气愤地说,“受够了这幢房子,受够了这个无聊的村子,受够了这些孩子,也受够了你。连我父亲都比我们过得好!”诺拉的父亲开了一家酒吧,他从皮拉斯特银行贷了款,生意做得很不错。“我该去和他一起住,当个女招待,”她说,“我要快快活活的,做苦差事也得有个回报!”

休盯着她。突然之间他想到,自己再也不会跟她同床共枕了。他们两人的缘分已尽。诺拉讨厌他,而他对她充满鄙视。“把你的帽子摘下来,诺拉,”他说,“今天你不能去购物了。”他穿了上衣走出屋去。

托尼奥在客厅里焦急地等着。休亲了亲几个孩子,拿起他的帽子和外套,打开房门。“几分钟后就有一列火车。”他说。他们一前一后出了门。

他戴上帽子,穿上外套,两个人匆匆经过花园上的小径走出院门。雪下得更大了,草地上已经有了一英寸厚的积雪。休的房子建在一片萝卜地上,相邻的一排二三十间房子一模一样。他们沿着一条碎石路朝村子那边走。“我们先去找罗宾逊,”休建议道,心里筹划着整个日程,“然后,我就告诉格林伯恩,说反对派已经在我们这边……快看!”

“什么?”

“就是那趟火车,我们得赶紧了。”

他们加快脚步。好在车站就在村子的这一头,他们经过铁路线上的天桥时,火车就已开到跟前了。

一个人斜倚在天桥的栏杆上,看着迎面开来的火车。休跟托尼奥经过时,这人转过身来,休认出了他:是米奇·米兰达。

他手里拿着一把左轮手枪。

接着,一切转眼间就发生了。

休喊了一声,但他的声音被火车巨大的噪声淹没了。米奇把枪对准托尼奥,开了一枪。托尼奥踉跄跌倒。米奇转过来把枪口对着休,但这时火车发动机的蒸汽扑上了天桥,像一团浓雾一样遮蔽了视线,一下子两个人什么都看不见了。休闪身扑倒在雪地上。他又听见枪响了一声,两声,但他知道自己没被击中。他一个骨碌滚到边上,爬了起来,紧盯着那团雾气。

雾气渐渐消散。休看清薄雾中的身影,冲了过去。米奇一见连忙转身,但为时已晚,休使劲撞过来,让米奇跌倒在地,手里的枪甩了出去,打着旋越过栏杆,掉在下面的铁道线上。休压在米奇身上,接着滚到了一边。

两个人挣扎着站了起来。米奇弯腰捡起他的手杖。休又冲过去再次将他打倒在地,但米奇手里抓着手杖不放。不等米奇再爬起来,休抡起拳头打他,只是二十年来休没跟任何人动过手,这一拳没打中。米奇用手杖还击,打到了他的脑袋。这一击打得很疼。米奇又打,休挨了第二下,疼得他发疯般大叫起来,迎上去猛打米奇的脸。两个人踉跄着往后退,大口喘着气。

接着,车站上传来一声汽笛,火车就要开了,米奇一下子慌了神。休看出米奇打算坐火车逃跑,他是决不会在清福德再待一个小时,困在自己的犯罪现场附近的。休猜得很准,米奇转身朝车站跑去。

休跟在后面追。

米奇跑不快,风月场的饮酒作乐销蚀了他的体力,而休多年从事案头工作,体格也好不到哪儿去。米奇跑上车站时,火车已经开动了。休跟着他,气喘吁吁。他们冲上站台时,一个铁路员工大声喊道:“喂!你们有票没有?”

休大声喊道:“抓凶手!”

米奇沿着站台跑,想要追上远去的列车。休忍着疼痛紧紧追赶。那个铁路员工也跟了上来。米奇赶上了火车,抓住一个扶手往上一蹿,跳上了台阶。休扑上前去,抓住了他的一只脚踝,但还是失了手,那个铁路员工让休绊了一下,飞了出去。

等休再站起来,火车已经开远了。他绝望地盯着远去的火车,看见米奇打开车厢的门,小心翼翼地从台阶上挪蹭到车厢里,随手把门关上。

那个铁路员从地上爬起来,掸掉外衣上的雪,说道:“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

休低着头,喘得就像一只漏了气的风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刚枪杀了一个人。”等呼吸稳下来,休说道。他一感到自己恢复了气力,就返身往车站入口走,带着这个员工上了天桥。托尼奥一动不动躺在那儿。

休在尸体边蹲下。子弹射进了托尼奥的两眼之间,几乎整个脸都被打烂了。“我的上帝,太可怕了。”铁路员工说。休强压下胃里翻上来的恶心,手伸到托尼奥的外衣下试探他的心跳。正如所料,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他想起了二十四年前跟自己在主教林的水塘游泳的那个顽皮孩子,不觉悲从中来,忍不住落下眼泪。

现在休的脑子十分清醒,他很清楚米奇是如何一步步策划的。米奇在外交部里有自己的人,他这种半吊子外交官做什么事情都靠拉关系。或许昨晚在招待会或者晚宴上有人悄悄告诉他,说托尼奥来伦敦了。托尼奥已经提交了自己的委任状,所以米奇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但如果托尼奥死了,情况会再度变得混乱。不会再有人来伦敦代表加西亚总统谈判,米奇照样是实际上的部长。这是米奇的唯一指望,但他必须迅速行动,冒一次险,因为他只有一两天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