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8/9页)
“有什么灾难能比战争更大呢?”
“那我们就永远也不打仗了?”
“只有当我们遭到侵略的时候才打。”
“如果我们不在法国与德国人作战,我们就得在这里与他们交锋。”
“你确定吗?”
“这很有可能。”
“等事态真的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再战斗也不迟。”
“听我说,我们的国家已经有八百五十年没有遭受过侵略了,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一直在其他国家的领土上与那个国家打仗,而不是在我们自己的国家打仗。这就是为什么你——夏洛特·沃尔登小姐——能够在一个和平而繁荣的国家里长大。”
“有多少场战争是以制止战争的名义发动的?如果我们不在别人的国土上打仗,他们也许压根就不会打仗呢?”
“谁知道呢?”他疲惫地说,“要是你对历史了解得更多些就好了,要是我过去多和你谈谈这方面的事情就好了。如果你是个男孩子,我一定会这么做的。但是,天啊,我做梦也没想过,我的女儿竟然会对外交政策感兴趣!而现在我正在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这代价多惨重啊!夏洛特,我向你保证,若是细算起来,人类遭受的苦难绝不像这位费利克斯说的那样简洁明了。我这样和你说,你会相信我说的话吗?你会信任我吗?”
“不。”她固执地说。
“费利克斯想置你的表哥于死地,这你也不在乎吗?”
“他要绑架亚历克斯,而不是杀死他。”
爸爸摇了摇头:“夏洛特,他已经两次试图杀死亚历克斯,还有一次试图杀死我。他在俄国杀死过许多人,他不是个绑架犯,夏洛特,他是个杀人犯。”
“我不相信你。”
“究竟是为什么啊?”他哀伤地说。
“妇女参政论者的真相你告诉过我吗?安妮那些事情的真相你告诉过我吗?在讲究民主的英国,大多数人仍然没有投票权,这你告诉过我吗?关于性行为的真相你告诉过我吗?”
“没有,我没告诉过你,”夏洛特惊恐地看见父亲竟然泪流满面,“作为一名父亲,我过去所做的一切可能都是错误的。我没有料到世界会发生这样的变化,我没有思考过一个女人在1914年的世界里将扮演怎样的角色。现在看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但我所作所为的动机,无一不是我认为这样对你最有利,因为我爱你,我现在仍然爱你。我之所以流眼泪,不是因为你的政治观点,而是你的背叛,你明白吗?我想说的是,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不必上法庭,即使你真的得手杀死了可怜的亚历克斯,我仍然会这样做,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为了你,我愿意让法律、名誉和祖国统统去见鬼;为了你,我愿意去做坏事,一分一秒的迟疑都不会有。在我心里,你高于一切原则、一切政治,一切的一切。家人之间理应如此。真正让我伤透了心的是,你不会为了我做这样的事,是不是?”
她多么想说一声,我会的。
“即便是我做错了,你愿意忠于我吗,仅仅看在我是你父亲的分上?”
但你不是我的父亲,她心想。她低下了头,无法直视他。
他们默默无言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爸爸擤了擤鼻子,站起身向门口走去。他从锁孔里拔出钥匙,走出房间。他关上了房门,夏洛特听见他转动钥匙,把她锁在了房间里。
她顿时泪如雨下。
这是莉迪娅在两天内举行的第二场糟糕的晚宴。整张桌子只有她一位女性;亚瑟爵士阴沉着脸,因为他主持的大规模搜捕行动毫无成效,费利克斯依旧不见踪影;夏洛特和亚历克斯被锁在各自的房间里;巴思尔·汤姆森和斯蒂芬之间虽然客气,态度却是冷冰冰的,因为汤姆森发现了夏洛特和费利克斯有接触,并威胁要把夏洛特关进监狱。温斯顿·丘吉尔也来了,他带来了条约,而且他和亚历克斯已经在上面签了字。但是这并没什么可庆贺的,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一旦亚历克斯遭到暗杀,沙皇必定会拒绝正式批准这项协议。丘吉尔说亚历克斯越早离开英国国土越好。汤姆森说他将规划出一条安全的路线,安排一名可靠的保镖,亚历克斯明天就可以动身。所有人都早早地上床了,因为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莉迪娅知道自己睡不着。一切都悬而未决。在鸦片酊的作用下,她整个下午都觉得精神恍惚,试图忘记费利克斯就在她的家里。亚历克斯明天就走,只要他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平安无事……她琢磨着:也许自己能想个办法,再稳住费利克斯一天;也许她可以去找费利克斯,向他撒个谎,告诉他明天晚上将有机会杀死亚历克斯?他决不会相信她的,这个计策毫无用处。不过,自从她头脑里冒出了去见费利克斯的念头,就再也无法把这个想法从脑海里清出去。她想:出了这扇门,沿着走廊走一段,上楼梯,再沿着另一条走廊走一段,穿过育婴室,穿过储藏间,那里便是……
她紧紧地闭上双眼,拉过被单蒙在头上。任何举动都有风险,最好是什么也不做,保持静止,保持麻木。不去打搅夏洛特,不去打搅费利克斯,忘掉亚历克斯,忘掉丘吉尔。
可是她不知道事态会如何发展。夏洛特有可能走到斯蒂芬面前,对他说“你不是我父亲”;斯蒂芬有可能把费利克斯杀死;费利克斯则有可能把亚历克斯杀死;夏洛特有可能以谋杀罪受到指控;费利克斯有可能到这里来,到我的房间来,然后亲吻我。
莉迪娅的神经又变得紧张起来,头也开始隐隐作痛。这天夜里暖洋洋的,鸦片酊的药力已经消退,不过她在晚宴上喝了很多葡萄酒,此时仍觉得头昏脑涨。不知是什么原因,今晚她的皮肤似乎格外敏感,每当她移动身体,丝绸睡裙仿佛都会擦痛她的乳房。她的精神和肉体都焦躁不安,她隐约盼望着斯蒂芬能到她这里来,又转念一想:不,那样我会受不了的。
费利克斯就在育婴室,这念头就像明亮的灯光照着她的眼睛,使她无法入睡。她掀开被单,起身走到窗前。她将窗户敞开,但窗外的微风并不比房间里的空气凉快多少。她把身子探出窗口往下看,只见门廊前的两盏灯仍然亮着,一名警察从房子门口走过,靴子踩在碎石铺成的车道上,从远处传来嚓嚓的响声。
费利克斯在楼上做什么呢?在制造炸弹、给枪装子弹,还是在磨刀?抑或他已经睡着了,只等时机到来,还是在房子里游荡,试图找到办法避开亚历克斯的保镖?
我什么都做不了,她心想,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