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寻找歌手(第2/4页)

紫晓说她选择了后者。关于她在见到的黑歌手那一刻的心理活动,她仅仅用了一个词:震撼。

十多天后,紫晓回了家。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变了。柳莺用一句话概括了那变化:以前,她的视线总是凝聚在某种东西上;现在,她的瞳孔,已变成了无云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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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那些流行于凉州的传说一样,紫晓的叙述里,也有三个黑歌手。一天,我问紫晓,你喜欢哪个黑歌手?她说,我都喜欢。每一个黑歌手都是他。她的眼中,有种掩饰不住的喜悦。

紫晓说,黑歌手最早被人们称为狗王,那时,他只有十三岁。他和父亲去粮站上粮,有条警犬扑向父亲。黑歌手一下揪了狗的顶皮,拣块砖头,打光了狗的牙齿。自那后,所有的狗,一见他,就会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低声呜咽。紫晓说,就是从那时起,黑歌手发现,他不怕狗。换句话说,他发现,人们并不像他那样不怕狗。

发现了自己不怕狗的他开始被人们称为狗王,他无惧地走向每一条有主或无主的狗。可无论多么凶恶的狗,一见他来,都会伏下身子,跟大臣见了暴君那样缩着身子颤栗不已。狗王于是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个阶段的行为:杀狗。紫晓说,他家的茅屋里开始溢满了肉香,没人算得清他杀过多少狗。他记得清的,是他吃过三十八条狼狗。其中的三条警犬,是凉州的一个土皇帝家的。关于那人的故事,曾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一天,他的狗咬伤了某个孩子,孩子父亲打死了那条咬人狗。后来,土皇帝利用职权,逼活人为死狗披麻戴孝。这一下,惹怒了许多有良知的人。狗王是其中之一。不到十天,他就将土皇帝剩下的三条狗变成了粪便。至于寻常的当地笨狗,叫狗王吃了的,真是无计其数了。

结果了无数条狗命的狗王身上充满了叫狗们颤栗的杀气,这是凉州人一贯的看法。正如狼和狐子总是惧怕猎人一样,狗王那裹挟了一身的杀气,也使所有的狗们魂飞魄散。无论多么凶恶的狗,只要一见狗王影子,都会四肢酸软,伏地不起。直到有一天,一件奇怪的事,改变了狗王的后半生。

关于那件奇怪的事,说法颇多:一种说法是狗王弄了两只狗崽子,那母狗追了来,在狗王家门口嚎哭不已,绝食多日而死。另一种说法是,某日,狗王夜行,他发现了身前身后围了无数的狗,据说它们是叫狗王吃了的狗的灵魂,它们一起涌了来,围了狗王嚎哭,直到他发愿不再杀狗才忽然消失不见。还有种说法是,某日,狗王想吃豺狗子,追至山里,见一老僧,割下自己的双耳,叫狗王下酒,叫他以后别再屠戮生灵。在凉州,还流传着许多狗王脱胎换骨变成歌手的故事。

紫晓认可的,是第一种说法。在她的叙述里,我看到了那条折了崽的母狗——不,那个没了孩子的母亲。它渗出了那个月夜。我最爱月夜,总能在月夜里品出一种诗意。可是紫晓口中的那个月夜却充满了凄惨。我看到了浓得化不开的雾,那是真正的愁雾。这世上,没有比母亲的哭更揪心的了。紫晓说,那哭声是肆无忌惮的,声音悠咽哀婉。我甚至能想象得出那种韵律和氛围。在那种氛围里,那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渗出了月夜,飘向狗王那可怕的散发着无穷杀气的孤零零的院落。

紫晓说,黑歌手家是个独庄子,西部有好多这样的院落,它们前不着村,后不近店。那房舍极其普通,唯一显示其特殊的是堆在后院的那堆狗骨头。不知道为啥,黑歌手一直没有卖那骨头。紫晓说,他的屋檐是用狗头骷髅砌成的。明白之前,他将它当成了的荣耀。明白之后,它成为激励他行善的一种警示。紫晓说,每次见到那环绕着院落的骷髅头,歌手眼里就充满了阴郁。

我仿佛也听到了那阵狗哭,它跟无数丧失了爱子的母亲的嚎哭一样,充满了绝望和悲哀。那哭声传出老远,荡向鸣沙山。紫晓说那山很像一道屏障,将哭声跌来荡去,整个大地就充满了哭声。她发现那时的狗王走出了那个很是简陋的小门,他的影子很清瘦也很模糊。我看不清他的脸,我一直想象不出狗王的脸。在我的印象里,他应是豹头环眼,虬髯如刺,猛如张飞,可紫晓总是说他清瘦阴郁。我看到月光水银般泼入他的肌肤,我甚至怀疑正是那种忧郁的月光清洗了他心头的杀气。他茫然地注视着哭声的起处,对于他,这是从不曾有过的事。几乎所有的狗都闻气而逃,而这个母亲却嚎哭着一步步逼近了他。他定然也感到了对方身上有股巨大的气场,那是母爱的力量。它甚至能抵消自己心头的杀气。我看到他的眼里多了一种亮亮的液体,我想那是他融化的心,或是种入他心头的忧郁。远方的山峦都成了剪影,他看到的世界,只是被那嚎哭浸泡的幻影。我听到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仿佛梦醒后的叹息。在我的印象里,那声叹息惊天动地,跟悉达多太子睹明星悟道时的惊叹一样壮美。

我还看到了狗王眼角里悬挂的一滴泪。紫晓说,狗王的母亲死得早,在生下他的当晚就流血而死,按当地的说法是跟了血腥鬼。狗王和父亲相依为命到他十五岁那年。就是在他弄死了土皇帝的狗的次日,父亲走进了那个高大的庄门,换回了自己的儿子。一个月后,父亲死于看守所,据说是急病。但据知情者说,他是被犯人打死的。他的身上布满了伤痕,被草草地送进了火葬场,变为一堆干净的骨头。紫晓说,这种事,在凉州是很寻常的。她找狗王那天,就看到了一位老人抬着儿子的尸体走向医院。他儿子的死法跟狗王爹一样,也是身上布满了伤痕。老人想借助医院太平间的寒冷定格儿子的死亡,直到换来叫儿子的在天之灵瞑目的判决为止。

没了父母的狗王心头充满了仇恨。那段日子,他的杀狗已不再是为了食物,而是为了喧泄心头的仇恨。他走向一只只一见他就伏地哀呜的狗,将一个绳圈儿套上狗的脖颈,背了就走。紫晓说,这是凉州人专用的杀狗方式,据说狗血里有大量的滋补养分,吊死的狗最有营养。狗王的院墙上,挂满了狗皮,院落变得腥臭无比。墙头上的狗骷髅已由原来的一层变成了两层。常吃狗肉的狗王眼里泛着红光,狗肉独有的土腥味腌透了他。狗王所到之处,男人欢欣鼓舞,因为他们可以吃到不花钱的狗肉。只要你张嘴,他就可以为你弄来你需要的各种狗。渐渐地,村庄四周已很难看到游荡的狗了,狗王就骑辆破自行车,游遍凉州。狗王所到之处,定然是狗毛乱飞,狗肉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