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秘境的歌手(第2/6页)

但关于这个茶园的故事,却记载在一本神秘的书中。你以后会看到它。那上千段石垒,和高墙般的密林,曾掩蔽过一个神秘的世界。那儿跟桃花园一样,真的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它们不管时代的更替,它们执力于守候的,是传承了千年的一种文化和精神。

它跟西部黑戈壁的城堡山一样,是娑萨朗在这个世界的另一种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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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凉州之后,我却开始了反思。

因为我发现,知道了真相的凉州老人都一个个沮丧而死了。他们肯定到不了娑萨朗。因为他们没想到心中的娑萨朗竟然是那种样子。他们死得很痛苦。没有比信仰的破灭更痛苦的事。因为失落,他们承受着信仰破灭后的那种幻灭之苦。有的人怨恨老祖宗骗了他们,这类人死后便堕入了地狱,因为那地狱便是他们怨气的化现。有些人放弃了对智慧的向往,他们便陷入了愚痴,变成了畜生。也有的,如丧考妣,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仍在四下里求索。因为失去了灵魂的依怙,他们饥渴异常,奔波经年,四方求索,于是成为饿鬼。

丫头,老祖宗传说中的三恶道,其实都是自心的化现呀。

那时,我是多么后悔呀。我想,我应该忍住文舟对我的嘲弄,不要将真相告诉人们。我当然可以说,我没有找到娑萨朗。即使是这样说,人们心中也坚信有个娑萨朗。那时,每个人可以根据自己不同的需要,设计自己的娑萨朗。这样,活着时,他们有灵魂的依怙,死了后,也会有心灵的归宿。因为,那生命中的终极之地娑萨朗,是他自己的心灵化现的。他们相信,在娑萨朗,会顿顿吃油饼子卷猪肉。因为,那时的凉州人眼中最美的食物便是油饼子卷猪肉。都说,福不可重受,油饼子不可卷肉。谁要是吃一顿油饼子卷肉,连老天爷都忌妒呢。那时,我每天的歌声中,总会唱到那些顿顿吃油饼子卷肉的娑萨朗人,馋得凉州的汉子婆姨直流口水。

还有,当我没将真相告诉他们之前,每个凉州人都活得自信而从容。他们认为自己是天地间的一个活宝,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当他们知道自己可能是那个叫娑萨朗的镜子中的影子时,心中的恐怖可想而知。无论是自己成别人的影子,还是世上还有个一模一样的自己,都是他们不愿接受的事。更何况,他们向往了不知多少辈子的娑萨朗,不过是跟目前的生存环境差不多的所在。

于是,一切都倒塌了。

愁雾惨云笼罩着凉州。一切,都显得冷灰死灶。

我于是知道,真理是不能撕破的。

我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些啥了。

4

奇怪的是,我总能在不经意间进入娑萨朗。正是在这一点上,我怀疑我其实进入的,也许是一个秘境。

没想到的是,凉州的故事同样在娑萨朗发生着。一位寻觅凉州的娑萨朗汉子也发现了凉州。他同样发现,真实凉州的发现,也颠覆了娑萨朗的幸福。

我于是怀疑,凉州和娑萨朗,其实是一幅织锦的两个侧面。它们其实都存在于我的心中。

那两个国度的愁云惨雾,同样是我心中的映象。

记得,我心中的某道光明之缝,就是在那时打开的。

于是,我开始了已经中断多年的演唱。茶座虽然没了,却有了一个更大的场所。那便是凉州的文化广场。那儿已经有了许多盲艺人,他们唱着各自的歌。我也深入其中了。首先,我告诉所有的人,我到过真正的娑萨朗,那儿并不是凉州的映象。那儿是一个极乐世界,那儿美丽无比,人们快乐无忧。相较于以前我唱过的娑萨朗,我增加了许多新的内容,因为这时的凉州人也有了新的需要。世界飞速地发生着变化,人们的心也日渐复杂了。于是,我歌中的娑萨朗也更加丰富美丽。

我首先忏悔我前些时对娑萨朗的妄语,我说我是在检验人们的信根,没想到反倒毁了好些人的信根。人们开始了对我的诅咒,说我毁谤净土,必堕地狱。我在人们的诅咒声中微笑着,因为我明白他们说的地狱,其实也是自心的化现,就跟我看到的娑萨朗一样。有什么样的心,就有什么样的娑萨朗。同样,有什么的心,便也有什么样的地狱。那时节,唾星如雨,在凉州上空纷飞着,尤其是那些死去亲人的人,他们更将我当成了十恶不赦的骗子。他们一想到自己的奶奶或是爷爷在死前的那种沮丧,便义愤填膺,恨不能生啖我的肉。那时,正在演唱的我,时不时会觉得脸了一疼,流下一堆粘物,那是人们扔到我脸上的鸡蛋,我于是舔食了它。那些纷飞的鸡蛋,可以让我整整一天不吃别的东西而自由地歌唱。我欢快地忏悔着,忏悔我过去的罪业。我也欢快地歌唱着,歌唱着一个全新的娑萨朗。后来,鸡蛋开始变得不再纷飞,而在我面前整齐地排列了。那是那些老奶奶们对我歌声的认可。她们将家中的鸡蛋做为对我歌声的奖励供养着我。是的。她们说是“供养”。她们只有在供僧时才用这个词。在她们眼里,我跟那些僧人是一样的。不,我甚至比那些僧人更受尊重。因为僧人们虽然也会说极乐世界啥的,但那是众生共有的,娑萨朗却是凉州老祖宗传下来的,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店”的。凉州人更喜欢娑萨朗,因为那儿有凉州人的祖宗。千千万万的祖宗在那儿汇成了亲人的大海,那儿亲情四溢,快乐无忧。那儿有凉州人最喜欢吃的油饼子卷肉,还有油糕面皮子啥的,总之是你想吃啥就有啥。

听我唱《娑萨朗》的人越来越多,别的盲艺人面前已经没多少听众了,他们的生意大受影响。他们连吃饭的钱都没了。于是,他们联合起来诽谤我。他们诽谤我歌中的《娑萨朗》,他们说我是大骗子,说我的歌是酒中的话梦中的屁,是当不得真的。他们力量很大,因为他们人多,一个瞎子有一个三弦子,几十把三弦子几十个牦牛嗓门的齐唱很是厉害,那种声响撑破了凉州。他们压息了我的声音。我遇到比文舟更可怕的人。文舟的怀疑如果是毛毛雨的话,瞎贤们的吼声就成瓢泼了。这一来,许多人又叫他们引了过去。

我不能在凉州广场待了,我收起三弦子,找到了一个安静的所在静养心性。我觉得我已完成我该完成的。至于世界咋样,跟我没啥关系了。闲暇时,我看看月亮,沐沐清风,倒也逍遥了好一阵。

听一些常去广场的人说,那些瞎贤们为了绝后患――他们怕我卷土重来抢他们饭碗――便肆意糟蹋我歌中的娑萨朗。他们将世上最恶毒的词汇都泼向了我。这阵势,也像古印度时的六师外道对释迦佛的中伤,更像那些犹太祭司对耶酥的嘲弄――你别笑话这个比喻。真是这样。许多时候,狂犬吠日是人类常演的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