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泣血的吟咏(第2/5页)

人还是轻松些好,紫晓以前这样认为。活人么,就像走一段路,就算是文人说的人生之路吧。走路难道不是越轻松越好嘛?背的包袱越多,累的还是自己。遇到黑歌手之前,紫晓是很少想未来的,活一天算一天。遇到黑歌手之后,紫晓的心中才有了未来的位置,但同时就感到累了。不过,累归累,却奇怪地觉得活得有了意义。

有人敲门。紫晓以为又是妈。妈老是担心,以前担心她嫁常昊,后来又担心她离开常昊。

还在敲,很响地敲。紫晓嗔道:“妈,叫我静一静好不好?”

“啥时候了?还睡。心她贪吃贪睡不干活,不可教也。……嘿,懒尸妇道,讲起好笑,半昼起床,水也唔挑,地也勿扫。头发蓬松,冷锅死灶。唔理唔管,养猪变猫……”

紫晓听出是柳莺的声音,她唱的是客家有名的一个童谣,就披了衣,开了门。柳莺微笑着进来,她一边刮脸装羞,一边仍在轻声地唱:

老公打哩,开声大叫;

去投妹家,目汁像尿;

娘话么用,爷骂不肖;

诈死跳溏,瓜棚下嬲;

早知如引,贴钱唔要……

柳莺像所有女孩那样向往爱情,自她到了东莞之后,几乎每年的七月七,她都要到望牛墩参加“七姐诞”,去“拜七姐”。这节日,是纪念牛郎织女或董永七仙女的。据说,这天只要虔诚祭拜,就能够积福,就能够找到可心的郎君。

后来,柳莺果然遇到了梁子。梁子爹叫凉州瞎贤算了命,说梁子们要是在二月二龙抬头那天订婚的话,会一生幸福的。梁子们就准备在那天订婚,但令柳莺感到遗憾的是,那二月二,却是东莞东坑的“卖身节”。那“卖身节”源于明朝,大户们多在二月初二时张榜招工。每到这天,四方青壮年皆来找雇主,遂成节日了。据说这一天,卖身必须购物,购物定会遇仙,买物必遭好运。于是,数以万计的人争相来到东坑,争相淋泼仙水,争相购物寻仙,争相观赏花车。虽然“卖身节”的“卖身”,只是出卖劳动力的另一种称谓,根本不是柳莺认为的“卖身”。但柳莺认为,那“卖身”二字,其实暗示了她的命运。因此,她总是坦然地接受生活给予她的一切。一天,她的钱包被小偷偷了,饿坏了。梁子的身上也只有几块钱,就买了碗米线。她吃米线,他喝汤。这是个很美的故事,紫晓很喜欢。紫晓喜欢柳莺的幻想。柳莺不爱读书,却想供养出一个诗人来。虽然这理想很不现实――主要是因为梁子不爱读书,这世上哪有不读书的诗人?――但紫晓看来,这世上,有理想总比无理想好。

柳莺说挣上楼房,就结婚。那时,梁子就可以安心写他的歌剧和诗了。

柳莺一进门,就磕瓜子。柳莺磕瓜子的样子很好。男人都这样说。柳莺就老磕瓜子,弄得舌头上老是泡。

梁子一进门,便望着紫晓笑。梁子的笑很下流,很像多情的诗人,尤其他见到令他感兴趣的女孩的时候。梁子见了紫晓就这样笑,柳莺似乎不高兴,瞪了他一眼。梁子就缩了头。半晌不语,贼嘎嘎望紫晓。

梁子从衣袋里掏出烟,点了烟,深吸一口,惬意地说:“早上的渴睡真香。人说‘鸡儿骨头羊脑髓,东方亮的渴睡小姨子的嘴’是四香。别的,我不认可。这磕睡,嘿,真可绝了。”

紫晓笑道:“你好的没听下,坏的可记了个清。”

“啥坏的?”梁子说,“不就是小姨子的嘴,有啥香的?女人的嘴,嘿,香个啥?长这么大,我真觉不出女人的嘴有个啥香?女人身上,只有一个地方香。”

柳莺于是就嗔。柳莺的嗔很好看,是那种前面可加上“娇”字的嗔。这是爱丈夫的妻子才有的嗔。柳莺觉得自己真成妻子了。她很幸福。

梁子搓搓头,笑道:“其实,世上还有种比什么都香的东西。不过我不说,怕吓坏了你们。”不久之后,柳莺才知道,梁子指的是海洛因。

柳莺说,他们是常昊打发来的。常昊说,他也不求啥了,只希望紫晓给他个面子。因为,在温州眼里,离婚是很糟糕的事。温州人认为:离婚要是女方的错,说明你不会识人,没有能力;要是男方的错,说明你不够义气,没有德行。要是你连家庭都搞不好,咋能领导一个企业?

3

出了紫晓娘家,柳莺对梁子说,她咋觉得紫晓有点傻呀?

梁子说,这哪里是傻,简直是疯了。两人唏吁了许久。

太阳白孤孤的,在空旷的天空里惨白出可怜了。老百姓并没有因风的缘故呆在家里。楼门口有了许多滩点。卖各种小吃的,已不顾风天上市了。水果滩、菜滩什么的,都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他们都缩了膀子,在风里跳舞。

几个姑娘举了口罩,叫:“两元一个,两元一个。”这几日,听说又有了啥传染病,口罩又吃香了。

柳莺很可怜她们。

柳莺以前就卖过口罩。要不是后来她换了心思,她也许只能像那些女孩,举个口罩满街叫。

可现在,不了。

女人是很容易变坏的。一变坏,就难成金不换的回头浪子了。因为她再也无法忍受变好后的清苦生活。

柳莺想,她们纵然把那些口罩都全卖了,又能卖几个钱?柳莺便想自己要是落到那个地步会咋样?这一想,竟使她不寒而栗了。

柳莺看过电影《骆驼祥子》。她印象最深的,就是小福子的爹怨小福子的那话,怨她放着现成的东西不卖,却叫家人受苦。

柳莺觉得,那老头真是看透了。

经历过某种特定生活的女人会看淡许多东西,尤其会看淡脸面,会看淡肉体。

脸面是什么?一张纸。在没有捅破前,它确实很重要,所谓“人活脸,树活皮”。可那张纸撕破之后,便简单得只剩下沧桑了。

柳莺就看淡了肉体的交合。她经历过一些男人。他们一个个离她远去后,她脑中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他们”是什么?“他们”,仅仅是一个器官而已。

但柳莺并不是看不起那些女孩。她能体会出她们在卖出一个口罩后的欣喜。她们的心灵,是一片没被污染的纯洁的天空。

她们的未来,也还是一张白纸。在这张白纸上,可以画最美的画,可以写最美的诗。而柳莺却觉得自己的一生就这样了。她似乎没有了任何盼头。她老是感叹,说自己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似乎倒塌了。

柳莺常把自己想象成《魂断蓝桥》中的女主人公,没有那种经历且有特殊感悟的人,不会真正看懂那个故事。

“战争撕碎了一切。”那个故事将悲剧的诞生归于战争。柳莺的悲剧原因又是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