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试探(第5/12页)

管他娘的!许褚发一声喊,闭起眼睛只管一刀劈去。

只听“当”的一声,许褚却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胸前一道深深的伤痕迸出一片血雾。

手上的腰刀已经断作两截,抬眼看去,赵云手持三尺青锋,正淡笑着看着他。

“青釭剑。”杨修喃喃道,转头向身边士兵大声喝道,“抢人!”

身边数十名士兵蜂拥而上,一股冲向赵云,一股七手八脚地去抢许褚。出乎杨修意料的是,赵云似乎并不打算赶尽杀绝,他退后几步,由得魏兵抢回了许褚。

赵云跨上一匹战马高声喝道:“许褚重伤落败,我家主公刘备有好生之德,尔等只要弃粮,赵某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许褚已被扶上战马,听到赵云这么说,忍住剧痛喝道:“放屁!放屁!大家伙儿别听这小白脸的!来,来,来,俺再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杨修低声叹道:“死胖子,退吧,敌众我寡,这仗咱们败得不亏。”

许褚吸了口气,怒道:“屁!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什么亏不亏的。杨修你放俺下来,放俺下来!俺和这小白脸还没分出胜负!”

杨修抽剑,在他的马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战马吃痛,向合围圈外狂奔而去。杨修喊了声“撤”,带着魏兵如水般败退。

飞扬的尘土拂过脸庞,杨修的脸色凝重异常。事情的发展,第一次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程昱为何安排他参与粮草押运,赵云为何会亲自劫粮?既然蜀军已呈胜局,赵云为何又故意放自己走?狗屁的好生之德,这么明显的放水,程昱能不怀疑吗!

回营之后,要怎么做?

帐内一灯如豆,将沙盘映射得影影绰绰。程昱俯身之上,仔细地观察着山脊走势。许褚负伤而回,粮队被劫,损失了五千石黍米。刘备,刘备……谁曾料想,一个卖草鞋的落魄汉室宗亲竟坐大成了这个样子。早在四年前,主公收服了张鲁,当时是刘晔还是别的什么人,曾经进言顺便取了刘备。而那时主公却发出了“人就是苦于没有满足,已经得到了陇西,还想得到蜀吗”的感叹,以至于养虎为患。不知道主公那时的心里在想什么?此时此刻,心里又在想什么?

“程昱,你还记不记得四年前,我们就在这里。”身后响起老人耐人寻味的笑声。

程昱只是微微欠了一下身,仍旧瞪大了昏花的眼睛,看着沙盘。

“我知道,朝中对于我收服了汉中之后就折道而返,一直有很多议论。”曹操似乎很有回忆的兴致,“陈群说我顾虑后方安危,能做到见好就收;华歆说我是故意让刘备坐大,以免麾下将士骄纵;还有那个崔琰……说我鼠目寸光,终难成帝王霸业,后来被我砍了。程昱,我记得你当时什么也没说?”

程昱叹了口气:“主公,你老了。”

“怎么讲?”

“只有老了的人,才会一味地追忆过去。壮年之人,眼里可只有将来啊。”

“喔,你这么一说,我还想起了一件事。当年撤军之时,我曾经在阳平关的门楼上放了一把剑,对你们说不出五年,必将携此剑踏平蜀中。”曹操戏谑地笑道,“今时今日,想必那把剑已经锈了吧。”

“有这种事?臣不记得了。”

“老啦,你也老啦,这种趣事都记不得了。这次如果能打下阳平关,就去看看那把剑还在不在。嗯,一把锈剑配上把老骨头,倒是蛮合适的。”

程昱转过身,举起油灯道:“主公,容臣冒昧问一句,你当时究竟怎么想的,为何不一鼓作气拿下刘备?”

曹操并未回答,而是丢给他一封竹简:“植儿那混小子竟然写信请兵前去荆州,依你之见,准否?”

程昱看也不看,将竹简放在沙盘边上:“主公,公子植确实不是领兵的合适人选,如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还望三思。”

“一个时辰之前,我已回复过了,准他带兵,六百里加急直送许都,现在想追都追不回来了。”曹操道。

程昱不语,继续去看沙盘。

“为何不问?”

“主公这么做,自然有主公的道理。”

“还记得多年前,关于世子的册立,我问过贾诩。他晾了我好半天没说话,问他,他却说在想袁绍和刘表。哈哈,真是个有趣的家伙。”曹操的脸色却逐渐忧虑起来,“想我身为宦官之后,以步卒五千起兵,将诛董卓,北破袁绍,南征刘表,现在九州百郡,十有其八。如此家业,却没有一个合适的人接手。”

“主公,臣以为世子丕……”

“拍马屁的话,就不要说了,我知道你孙儿现在是世子府的人。与植儿比起来,丕儿确实更适合做曹家的家主。但你要记住,只有我死之后,他才会是魏王。”曹操叹道,“植儿……若是生在寻常富贵家……”

“主公,公子植并不是生在寻常富贵家。”程昱头上沁出汗珠,但仍在力谏。既然已经站在了曹丕的船上,只有拼死撑船了。

“所以,我才会准许他请兵,即刻奔赴樊城。”曹操声音平静。

“主公的意思是……”程昱心中一惊,猛地想到另一种可能。

“丕儿这个世子的位子,是争来的,不是我给的。其实所谓世子之位,只要是我的子孙,能者居之。但是既然已经争出了结果,又为何不服?先前植儿遇刺,众说纷纭,有人跟我吹风,说是丕儿在铲除异己,想要取我而代之。嘿,丕儿一向行事沉稳,又有司马懿辅佐,怎么会犯下如此错误?若是他要铲除植儿,还不一举致植儿于死地,会仅仅派了两三个刺客?”曹操起身,走向屏风之后,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传了出来,“你说得对,眼下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岂能让兄弟阋墙之事,动摇了我曹家根基。给植儿领兵的机会,是看他最后的表现。若是能配合曹仁,立下军功,那还有可用之处。若是妄图挟军自重,就算关羽杀不了他,还有曹仁。”

刺鼻的金创药味儿在军帐中弥漫,火盆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将变幻的光影跳跃着投射在杨修的脸上,更增添一股压抑的气息。

“死胖子……”他看着眼前躺着的许褚,喃喃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