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灰烬之河 36(第2/3页)
“第二类?”
“这意味着你们在边境上可能会遇到些小小的麻烦。”
第二队人马潜伏在一道溪谷里,紧挨着封冻的溪流。有两辆车,一辆欧宝轿车,一辆大众厢式货车。基娅拉坐在大众车的方向盘后面,车头灯关了,引擎熄了,伯莱塔手枪稳稳当当地搁在她的大腿上。这里没有生命的迹象,没有村舍里传来的灯光,没有公路上传来的隆隆车声,只有冰雹打在车顶上的噼啪声和冬风吹过冷杉树树梢的呼啸声。
她回头瞥了一眼大众车后面的隔舱。这是为拉德克的到来而准备的。后面已经备下了一张折叠床。床的下面就是那间专门为老匹夫改装的隔舱,过境的时候会把他藏在里面。他在里面会很舒服——那是他根本不配享受的舒适。
她从挡风玻璃望出去。看不到太多东西,狭窄的公路向上攀升,直指远方的峰峦,最后消失在黑幕之中。接着,突然之间灯光闪出来,那是一道清亮的白光,照亮了地平线,将树木变成了一座座黑色的尖塔。有几秒钟的时间,雹子的颗粒变得清晰可见。它们在风中打着旋,犹如成团的昆虫。接下来,车头灯出现了。汽车攀上山坡,灯光罩住了她,又将树木的影子向一侧投去,接着再投向另一则。基娅拉的手握紧了伯莱塔,又将食指伸进了扳机孔内。
汽车在厢式车一侧戛然停下。她瞥了一眼后座,看见了那屠夫,只见他正坐在纳沃特和泽尔曼中间,身体僵硬,好似一名苏俄的政委,正在等待着血腥的政治清洗。她爬进了车后的隔舱,作最后的检查。
“脱了你的大衣。”纳沃特命令道。
“为什么?”
“因为我让你脱。”
“我有权利知道为什么。”
“你没有权利!照做!”
拉德克坐着没动。泽尔曼拽了他的大衣前襟,但是老头儿的双臂紧紧交叠在胸前不肯放。纳沃特重重叹了口气。这老杂种既然真想来一场摔跤告别赛,那就成全了他吧。纳沃特扳开他的手臂,泽尔曼顺势扒了他右边的袖子,接着是左边。接下来是鱼骨斜纹的夹克衫。随后泽尔曼撕开他的衬衫袖子,裸露出松皮垂坠的胳膊。纳沃特取出一枚注射器,其中注满了镇静剂。
“这是为了你好,”纳沃特说道,“药力柔和,作用的时间也不长。它会让你的旅程少了许多煎熬,不会犯幽闭恐惧症。”
“我从来没有幽闭恐惧症。”
“这个不关我事。”
纳沃特将针头刺入拉德克的胳膊,将活塞推到了底。几秒钟后,拉德克的身体松懈下来,脑袋坠向一侧,下巴松垂。纳沃特开门下车。他从腋下托起拉德克软瘫的身体,把老头拖下了车。
泽尔曼抓起了他的双腿,两人像在战场上抬尸体一样,把他抬到了大众车的一侧。基娅拉正蹲在车里,拿着一只氧气瓶和一个透明的塑料面罩。纳沃特和泽尔曼将拉德克撂在车厢的地面上,基娅拉随即将面罩覆住了他的口鼻。塑料上立刻蒙上了雾气,这说明拉德克呼吸正常。她检查了他的脉搏,稳健强劲。他们将他抬进了隔舱,扣上了盖子。
基哑拉爬上驾驶座,启动了引擎。奥代德合上了侧拉门,又伸掌拍了拍玻璃。基娅拉挂上大众车的一挡,向高速公路开去。其余人等爬上欧宝车,跟在她后面。
五分钟后,边境的灯光如烽火般出现在地平线上。随着基娅拉渐渐接近,一列车队出现在她眼前,大约有六辆车,像等红绿灯一般等待着。能看得见的边防警有两名。他们拿着手电,检查着护照,透过窗户察看着车内。她回头瞥了一眼。隔舱的门紧闭。拉德克没有动静。
她前面的车通过了检查,开进了捷克境内。边防警招手示意。她开了过去,摇下车窗,面带微笑。
“请出示护照。”
她递了过去。此时第二名警官已经转悠到了副驾驶的一侧。她能看见他手电的光在车内各处闪动着。
“有什么不对吗?”
边防警低头盯着她的照片,没答话。
“你什么时候进入奥地利的?”
“今天,早一些的时候。”
“从哪里入境的?”
“从意大利,塔尔维西奥。”
他花了些时间对比了她本人和护照上的照片。接着他拉开了前车门,示意她下车。
乌兹·纳沃特在欧宝车的副驾驶位置上看清了前面的一幕。他看了看奥代德,只听他低声咒骂着。接着纳沃特用手机拨通了慕尼黑的保密公寓。铃声一响沙姆龙立即接了起来。
“我们出问题了。”纳沃特说道。
他命令她站在货车前,用手电照她的脸。透过耀眼的光,她看见第二名边防警拉开了大众车的侧门。她强迫自己直视着问讯他的警官。她努力不去想贴在后腰上的伯莱塔,也不想等在对面米库洛夫镇上的加百列,不想在欧宝车内无助观望的纳沃特、奥代德、泽尔曼。
“今晚你要去哪里?”
“布拉格。”她说。
“去布拉格做什么?”
她瞪了他一眼——不关你的事。接着她说:“我要去看我男朋友。”
“男朋友,”他重复了一句,“你男朋友在布拉格做什么?”
“他是教意大利语的。”加百列是这么教的。
她照此答了话。
“他在哪里教书?”
“在布拉格语言学院。”加百列是这么教的。
她再一次按照指示答了话。
“他在布拉格语言学院任教多久了?”
“三年。”
“你经常去看他吗?”
“每月一次,有时候两次。”
第二名警官已经爬进了货车。拉德克的形象闪入她的脑海——闭着眼,氧气罩盖着脸。别醒过来,她心想,别捣乱,别出声,作了一辈子恶,拜托这回做件好事。
“你何时进入奥地利的?”
“我告诉过你了。”
“请再说一遍。”
“今天,早些时候。”
“几点?”
“我记不得几点了。”
“早晨?还是下午?”
“下午。”
“刚过午后,还是接近傍晚?”
“刚过午后。”
“所以那会儿天还很亮?”
她犹豫着。他催问:“是不是?还很亮?”
她点点头。从车里传来隔舱门打开的声音。她强迫自己直视着问话的警官。他的脸在强光下模糊成了一团,渐渐地这张脸变成了埃瑞克·拉德克——不是躺在车后那个窝囊废的版本,而是1945年驱赶着艾琳·弗兰克尔走上比克瑙死亡之旅的拉德克。他正把她带进一片波兰的树林里,最后一次折磨着她。
“快说吧,犹太人!你被转移去了东线,你有足够的食物,吃得饱,医疗卫生都很好。毒气室和火葬场是布尔什维克和犹太人的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