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春蝶(第5/6页)

希望我的话能传达给她。

“已经没事了……绝对没事了!”

她蹲在地上,微微朝向我。

“快!”

和我的这一声几乎同时,她站起身跑起来。卡车马上就经过了她刚才所在的地方,又后退了几米才停下来,一声换挡的声音之后,劲头十足地前进起来,爬上河堤旁的小路。刚才由希所在的地方,一顶白三叶的花冠被卡车的车轮压得不成样子。是为了牧川而编的吧?也可能是为了她妈妈。或者,难道是为了我?——由希大哭着,伸出双手向我跑来。我紧紧抱住她。她那小小的身体在我怀中不停地颤抖。像是把脸埋在我怀中一样,她拼命地忍住呜咽,上气不接下气地发出不明确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

“不用道歉。小由希什么也没有做错。”

我两手抱住她的头,手指伸进她的头发,胸中吸满小孩子身上的汗味,这时我才终于确定了由希的安全。放心的感觉融化了一般蔓延全身。

——没有伤口呀——

那是由希天真的失败。

她吃的是儿童套餐。在服务员上菜或者牧川和她妈妈在念菜单的时候,恐怕起了个小孩子身上常见的误会。也就是说,由希将“儿童”听成了“伤口”【日语里“儿童套餐”中的“儿童”一词来自英语中的“kids”,与日语中“伤口”发音相似。】。所以她才会在盘子背面和边上寻找调查,以为一定哪里有“伤口”。

她的耳朵能听见。

可能一开始真的听不见,毕竟大夫也是这么说的。因为父母的吵架,她失去了听力。可是慢慢地听力恢复了。但是由希仍然装出听不见的样子。她决定继续保持“听不见”的状态。我能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她大概是能体会听不见带来的安心感吧,也能记住封闭的世界里感受到的释放感。耳朵听不见,不想听的话也不会传入耳中。比如妈妈说爸爸的坏话。妈妈对爷爷的抱怨。所以由希决定什么都“听不见”,用看不见的双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在两个互相不理睬的大人之间,她就这样哀伤地坚持着。

“由希,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然而实际上恐怕不止一件。她装作听不见的理由肯定还有一个。

“被盗的那天晚上的事。”

我拍着由希的背,回过头去发现河堤上牧川的身影。他似乎注意到了我们,举起没有拿拐杖的手。我轻轻地点了点头,转向由希。

“由希你听到了什么?”

由希霍地抬起头,满是泪水的眼睛望向我,咬着小小的嘴唇,目光哀伤地摇了摇头。

“你听到了什么呢?”

终于,由希顿了一下,回答道:

“拐杖的声音。”

05

“真没想到。”

牧川发出微弱的声音,往茶杯中倒茶。由希在回家的路上一直趴在我的背上睡觉,现在在玄关旁的房间里,盖着被子发出柔和的气息睡着。

“由希的耳朵竟然好了……”

茶几上摆着几个厚厚的信封。是刚才牧川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里面装着本该被盗的现金。

“那也就是说那天晚上我潜入自己家的事由希知道了。”

我两手握着茶杯,点了点头。

“她说听到了拐杖的声音。”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直视牧川。

那天晚上,牧川出了玄关之后,从公寓的外面绕到了阳台。虽然说由希在玄关旁的房间睡觉,但房子毕竟只有两居,她一定听到了靠近阳台的拐杖声。还有牧川翻越栏杆的声响和窗户被打开的声响,以及抽屉里的东西被拿出的声音。可是她那时不知道牧川要做什么。装作耳朵听不见的她也不可能去确认。

“第二天早上,知道牧川先生自己偷了自己的钱之后,由希一定很迷惑。她一定很不解为什么您要这么做,而且还会觉得自己一定要保密,一定要装出不知道的样子。”

“啊,是啊。毕竟都把警察叫来了。”

牧川对警察说谎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牧川女儿因为这个谎言发出歇斯底里的声音时,她也在旁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牧川要偷自己的钱,还要对警察说谎呢?由希在彻底明白之前一定觉得那是不好的事。一定在小小的胸中积累了许多不安。

——你觉得谁是小偷?——

傍晚在河堤上,由希这么问我。

——你在隔壁听到了什么?——

那是在向我确认吗?确认住在隔壁的我是不是听到了拐杖的声音。确认我知不知道牧川所做的事。

“由希一定……很重吧。”

牧川突然说。

“嗯,完全没想到。小孩睡着之后真的很重。”

我想起回家的路上在背上越来越重的由希。

“小孩子睡着的时候,全身都会放松。我女儿也是。睡着了之后马上就变重了,而且十分温暖。”

牧川像在做梦一般缓缓地眨着眼睛。

由希的体温还残留在我背上。那感觉似乎多年之后都不会改变般的清晰。眼前正在度过余生的牧川的后背,一定也残留着他女儿当年的体温吧。看着他一直盯着茶杯的寂寞表情,我想一定是这样的。

当被问起盗走自己现金的理由时,他给出了和我预计的差不多的答案。

“我想再教育一次女儿……这种无聊的理由。女儿住在这里之后我非常后悔。因为之前的教育方式。我和老婆从小就对她百依百顺,才让她成了这个样子。钱,钱,钱,什么都是钱。离开家来到我这里也是为了钱。”

深深叹了口气之后,牧川第一次抬起头。

“我真是后悔。父亲不是钱,我也不是银行。”

这种悔恨和为了不再后悔的心情让牧川做出了这次的举动。

“我准备挑个时间就把真相告诉女儿——为什么我会做出这种蠢事。对警察就说是我的误会,钱在抽屉里面找到了。”

牧川松下肩膀,又低下了头。

“……真是个给人添麻烦的爷爷啊。”

夕阳西晒的房间里,牧川突然缩得很小,仿佛一直生长在那里的一棵古树。

“但是牧川先生你为什么要特意从阳台进来呢?”

我用故意带着笑意的声音问道。

“要让钱被‘偷了’,不是有更简单的方法吗?或者干脆就把钱从抽屉里拿出来藏起来——”

“我害怕被发现啊。”

牧川探出头笑了。

“因为你看,警察要是调查的话,一定很快就会明白吧——有没有人进出阳台之类的。所以我实际上就像小偷一样戴着手套,翻过了阳台的栅栏。”

牧川微笑时脸上的皱纹在夕阳的照射下清晰可见。那些皱纹里一定既有后悔,又有珍贵的回忆,还有想要忘记的悲哀和寂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