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2/2页)

斯特莱克收拾好买回来的食材,给自己做了一份意大利面,窗外的夜色阴冷幽黑,他在床上躺下,翻开那个失踪男人写的书。

小说的风格华美绚丽,故事是哥特式、超现实主义的。两个兄弟分别名叫静脉瘤和血管,被锁在一个圆顶的房间里,他们长兄的尸体在一个角落里慢慢腐烂。他们醉醺醺地辩论文学、忠诚和法国作家巴尔扎克,并试图一起撰写他们那位正在腐烂的长兄的生平故事。静脉瘤不停地触诊自己疼痛的睾丸,在斯特莱克看来这是笨拙地隐喻作家的写作障碍;大部分的工作似乎都是血管在做。

斯特莱克看了五十页,嘟囔了一句“一派胡言乱语”,便把书扔到一边,开始上床睡觉前的艰难过程。

前一天夜里的酣畅甜美的睡眠一去不复返了。大雨敲打着阁楼间的窗户,他睡得很不安稳;整夜都是乱梦颠倒,噩梦频频。他早上醒来,依然心神不宁,就像宿醉未消。雨水还在敲打窗户,他打开电视,看到康沃尔遭遇严重的洪水;人们被困在车内,或者从家中疏散出来,挤在急救中心。

斯特莱克抓起手机拨打,那个号码熟悉得就像镜子里的自己,对他来说总是代表着安全和稳定。

“喂?”他的舅妈说。

“我是科莫兰。你还好吧,琼?我刚看了新闻。”

“目前我们都没事,亲爱的,海边的情况比较糟糕,”她说,“大雨,风暴,可是比起圣奥斯托尔算好多了。我们也一直在看新闻呢。你怎么样啊,科莫兰?好久没见了。我和特德昨天晚上还在念叨呢,一直都没有你的消息,我们想跟你说,既然你现在又单着了,干吗不上这儿来过圣诞节呢?你认为怎么样?”

斯特莱克捏着手机,没法穿衣服、戴假肢。琼唠叨了半个小时,连珠炮似的,挡都挡不住,她说着当地的闲言碎语,还突然袭击地问斯特莱克不愿触及的私人话题。最后,琼在又盘问一番他的爱情生活、债务和断腿之后,终于放过了他。

斯特莱克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晚了,感觉疲惫而烦躁。他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领带。罗宾猜想他是不是打算见过伊丽莎白·塔塞尔之后,跟那个办离婚的黑肤色女人一起吃午饭。

“听到新闻了吗?”

“康沃尔闹水灾?”斯特莱克问,一边给水壶通上电,刚才琼唠叨个没完,他早晨的第一杯茶已经放凉了。

“威廉和凯特订婚了。”罗宾说。

“谁?”

“威廉王子,”罗宾愉快地说,“和凯特·米德尔顿。”

“噢,”斯特莱克淡淡地说,“不错不错。”

几个月前他自己也属于订婚一族。他不知道前未婚妻的新感情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也并没有幸灾乐祸地猜想它什么时候结束。他们俩的婚约之所以结束,并不是因为夏洛特挠了他的脸,或透露自己的出轨,而是因为斯特莱克给不了她那种婚礼;就是威廉和凯特无疑即将享受的那种婚礼。

罗宾断定,只有等斯特莱克喝下半杯茶后,才能安全地打破这阴郁的沉默。

“在你下来之前,露西打电话来,提醒你星期六晚上有庆生会,问你想不想带什么人一起去。”

斯特莱克的心情又跌落几个刻度。他完全忘记了去妹妹家吃饭的事。

“好的。”他语气沉重地说。

“你的生日是在星期六吗?”罗宾问。

“不是。”斯特莱克说。

“那是什么时候?”

他叹了口气。他不想要蛋糕、贺卡和礼物,但是罗宾的表情满怀期待。

“星期二。”他说。

“二十三号?”

“对。”

短暂的停顿之后,他才想起有来无往非礼也。

“你是什么时候?”罗宾的迟疑让他紧张起来,“天哪,不会是今天吧?”

她扑哧笑了。

“不是,已经过去了。十月九号。没事,那天是星期六。”她说,仍然笑眯眯地看着他的一脸苦相,“我没有一整天坐在这里等人送花。”

斯特莱克也朝罗宾笑了笑。他觉得应该再多做一些努力,因为他错过了罗宾的生日,而且从没想到去弄清她的生日是几月几号,便又说了一句:

“幸好你和马修的日子还没定。你们至少不会跟王室婚礼相冲突了。”

“哦,”罗宾说着脸红了,“我们已经定了日子。”

“是吗?”

“是啊,”罗宾说,“是在——一月八号。你的请柬在这里。”她赶紧俯身在包里翻找(她还没有问马修是否要邀请斯特莱克,但现在已经晚了)。“给。”

“一月八号?”斯特莱克说着,接过银色的信封,“只有——哎呀——只有七个星期了。”

“是啊。”罗宾说。

短短一阵异样的静默。斯特莱克一时想不起还让罗宾做了些什么;后来想起来了,便公事公办地用银色的信封轻拍着手掌,说道:

“希尔顿酒店打听得怎么样了?”

“问了几家。奎因没有用自己的名字入住,也没有人见过这种相貌的人。连锁酒店太多了,我只能顺着名单一家家地找。你见过伊丽莎白·塔塞尔之后打算做什么?”她不经意地问道。

“假装我想在贵族住宅区买一套房子。似乎有某个丈夫想在妻子的律师出手阻止他之前变卖部分资产,转移到海外去。”

“好了,”他说,把没有拆封的婚礼请柬往大衣口袋里塞了塞,“我得走了。还要去找一个垃圾作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