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2/2页)
这份请柬透着一种军令状般的权威性:婚礼将按请柬所描述的样子进行。他和夏洛特的关系从未发展到这一步,派发这种印着闪亮的黑色草书的、硬挺的乳黄色请柬。
斯特莱克把请柬塞回口袋里,回到凯瑟琳家的深色木门旁等着,缩起身子,凝视着外面黑暗的黎里路,车辆的前照灯、尾灯和反光在路上闪过,形成一道道红宝石和琥珀般的光影。地面上那群戴兜帽的年轻人时而聚在一起,时而分开,随后又有其他人加进来,重新聚拢。
六点半时,这支壮大了的队伍慢慢跑开了。斯特莱克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就在他们快要在视线中消失时,对面走来一个女人。她走过一个路灯的光圈时,斯特莱克看见一把黑伞下面有一头浓密的鲜红色头发在风中飘舞。
女人走路时身子有些歪斜,因为不撑伞的那只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购物袋,但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给人的感觉倒有几分迷人,时不时地甩一下浓密的卷发,在风中飘舞的红发十分耀眼,宽松大衣下面的双腿也很纤细。女人浑然不觉斯特莱克就在四楼上审视着她,兀自越走越近,穿过前院的水泥地,消失了。
五分钟后,她出现在斯特莱克站着的阳台上。再走近时,可以从她绷紧的大衣纽扣看出厚实的、苹果形状的身材。她低垂着头,没有注意到斯特莱克,直到几步开外时,她抬起头来,斯特莱克看见一张有许多皱纹的浮肿的脸,比他预想的苍老得多。女人突然停住脚步,倒抽一口冷气。
“你!”
斯特莱克意识到,因为灯坏了,女人只能看到他的轮廓。
“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购物袋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玻璃破碎的声音。女人全速朝他冲来,双手攥成拳头挥打着。
“你这混蛋,混蛋,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你给我滚!”
她发疯般地挥了几拳,斯特莱克被迫抵挡。他后退几步,女人尖声大叫,徒劳地挥舞双拳,想突破曾经当过拳击手的斯特莱克的防线。
“你等着——皮帕肯定会把你干掉——你他妈的等着吧——”
邻居的门又开了,还是那个嘴里叼着香烟的女人。
“哟!”她说。
门厅的灯光洒在斯特莱克身上,照亮了他。红头发的女人发出半是惊叫、半是抽冷气的声音,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离开了他。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邻居问道。
“好像是认错人了。”斯特莱克和颜悦色地说。
邻居砰地把门关上,侦探和袭击他的人重新陷入黑暗。
“你是谁?”女人轻声问,“你想干什么?”
“你是凯瑟琳·肯特吗?”
“你想干吗?”
她突然紧张起来,“如果我猜得不错,告诉你,那事儿我压根儿没参与!”
“你说什么?”
“那你到底是谁?”她问,听声音比刚才更害怕了。
“我叫科莫兰·斯特莱克,是私人侦探。”
他已经习惯了人们意外发现他在门口等他们时的反应。凯瑟琳的反应——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是很典型的。她从他身边连连后退,差点儿被自己扔下的购物袋绊倒。
“谁派私人侦探来调查我?肯定是那女人,对不对?”她恶狠狠地说。
“有人雇我寻找作家欧文·奎因,”斯特莱克说,“他已经失踪快两星期了。我知道你是他的朋友——”
“不,我不是。”说着,她弯腰去捡那两个袋子。它们发出重重的、金属碰撞的声音。“你可以替我把这话告诉那个女人。她尽管去找他好了。”
“你不再是欧文的朋友了?你不知道他在哪儿?”
“我根本不关心他在哪儿。”
一只猫高傲地在石头阳台的边缘走过。
“我能不能问问你上次是什么时候——”
“不能问。”她一边说,一边做了个愤怒的手势,把手里一个购物袋抡了起来,斯特莱克吓得缩了一下,以为已经走到跟她并排的那只猫会被砸到阳台外面去。猫嘶嘶叫着跳开了。说时迟那时快,女人狠狠地踢了猫一脚。
“该死的东西!”她说。猫迅速跑走了。“请你让开。我要进我的家。”
斯特莱克从门口退了几步,让她上前。女人找不到钥匙了。她手里拎着袋子,非常别扭地在口袋里摸索了几秒钟,只好又把袋子放在脚下。
“奎因先生跟他的代理为他那本新书大吵一架后就失踪了,”斯特莱克趁凯瑟琳在大衣里摸索时说道,“我就猜想是不是——”
“我根本不关心他的书。也没读过。”她加了一句,两只手在发抖。
“肯特夫人——”
“女士。”她说。
“肯特女士,奎因先生的妻子说,一个女人到他们家里去找他。根据描述,我觉得——”
凯瑟琳·肯特找到了钥匙,可是又掉在地上。斯特莱克俯身替她捡起来。她一把从斯特莱克手里抢过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你上个星期没有去他家找他吗?”
“我告诉过你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气呼呼地说,把钥匙猛地插进锁眼,拧了一下。
她抓起两个购物袋,其中一个又发出重重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斯特莱克看出是当地一家五金商店的袋子。
“看上去挺重的。”
“我的水箱浮球阀坏了。”女人怒气冲冲地告诉他。
然后,她就当着斯特莱克的面把门重重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