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第7/9页)

那天我本来想恭敬地跟她说一声 :“圣诞节快乐,外祖母。我们有点小东西给您。不用谢谢我们,一点都不麻烦,只是对您每天给我们送吃的,还提供地方给我们住的一点心意。”不,不行,她肯定会认为我那么说是在讽刺。还是这样说:“圣诞节快乐,但愿您喜欢这份礼物。我们花了很多心思,就连科里和凯莉都参与了进来。您打开看之后就会知道我们真的花了不少心思。”

她见我抱着一个礼物盒靠近她,显得很吃惊。

我缓缓抬起眼睛,勇敢地迎向她的目光,然后递出手中的礼物 。我并不想用眼神乞求她。我希望她能主动收下,并表示喜欢和感谢,哪怕只是语气冷淡地说。我希望她今晚躺在床上能够想到我们,明白我们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坏。我希望她能感受到我们在这个礼物上倾注的心思,希望她能够反省对待我们的方式是否正确。

极具讽刺性的是,她那冷酷而严肃的目光只是微微下移至我手上的长盒子。盒子上面是一枝人造冬青枝和一个很大的银色蝴蝶结。蝴蝶结上卡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致外祖母,克里斯、卡西、科里和凯莉敬上。”

外祖母那双灰石一般的眼睛在卡片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她定然看到了上面的字。随即她抬起双眼,直直地迎上我满怀希望的目光,我的眼神在恳求在倾诉,告诉她我们不是那么邪恶——有时候甚至我自己都会怀疑我们是否真的是罪恶的产物。扫了我一眼之后,她又看回那个礼物盒,然后故意转过身。接着,她不发一言地离开了房间,重重地关上门,并从外面再次将门上锁。我站在屋子中间,手上还捧着那个礼物,那个我们花费数小时才精心做出来的几乎完美的礼物。

傻瓜!我们都是一群傻瓜!该死的傻瓜!

永远都不可能让她改观。她永远认为我们是恶魔之子!对她而言,我们压根儿就不存在。

心痛,真的很受伤。那种痛深入骨髓,我感觉心变成了一个空心球,任由疼痛肆虐而过。而在我的身后,我听到克里斯急促的呼吸声,双胞胎也呜咽了起来。

我要成为大人,要跟妈妈一样保持冷静和淡定。学妈妈的动作,妈妈的表情,像她一样摆动着双手。学她微笑,缓缓的,令人陶醉的。

可是,我的成熟是怎样表现的呢?

我直接把手上的盒子摔在了地上,我大声咒骂,把以前从不敢大声说的脏话全都骂了出来。我用力地踩上去,听到礼物盒在我的脚下碎裂。我尖声大叫!我气疯了,双脚跳上那礼物,不停地踩,不停地蹂躏,我听着里面的漂亮木框碎开——木框是我们从阁楼上找到的,用胶水重新粘好,重新抛光,好让它看起来像新的一样。我恨克里斯出的这个主意,竟然以为能通过这种方式融化那样的铁石心肠!我恨妈妈,恨她将我们置于此种境地!她应该更多地了解她母亲的狠心,她应该去商场卖鞋子的,反正肯定有一些事情是她应该做却没有做到的。

在我疯狂的践踏之下,画框碎成了碎片,之前所有的劳动随之化为乌有。

“停下!”克里斯大喊,“我们自己留着不就行了!”

尽管克里斯迅速阻止了我的破坏行动,但那脆弱的拼贴画还是被毁了,永远也拼不起来了。想到这里,我泪眼模糊。

我弯下腰,哭着捡起科里和凯莉费尽辛苦做的那只丝线蝴蝶,他们花了好大力气给蝴蝶的翅膀涂上漂亮的颜色。这只粉彩蝴蝶我要一辈子珍藏。

克里斯把抽泣的我拥入怀中,好似爸爸一样安抚我:“没事的。她怎么做都没关系。我们没错,错的是她。反正我们已经尝试过了,她不肯尝试而已。”

我们沉默地坐在满屋子的礼物中间。双胞胎也很安静,大眼睛里满是疑虑,他们想跟新玩具玩,但又迟疑着不敢行动。两个小家伙相当于我和克里斯的镜子,我们的情绪都反映在他们身上——无论好坏。看到他们那样,我好心疼,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再次向我袭来。我已经十二岁了。我应该学会跟同龄人一样处理一些事情,要冷静要淡定,脾气不能再那样暴躁。

妈妈走进房间,微笑着给我们圣诞节的祝福。她又拿来了新的礼物,包括曾经属于她的一个大型玩具屋……那个玩具屋也曾经属于她那令人讨厌到极点的母亲。“这个礼物可不是圣诞老人送来的。”妈妈说着,把玩具屋小心地放到地上,这下屋子里真的是一点空间都没有了,全部被各式各样的玩具和礼物堆满,“这是我给科里和凯莉的礼物。”说完,妈妈抱了抱他们两个,亲吻他们的脸颊,并告诉他们从今以后他们就可以玩过家家的游戏了,可以在“玩具屋”里扮演“父母”或“男女主人”,就跟她五岁时玩的一样。

我想如果她看出我们四个并不为她送来的玩具屋感到多么兴奋,或许她便不会这么说了吧。妈妈满脸堆笑,带着迷人的光辉跪坐在后脚跟上,跟我们讲她曾经多么钟爱这座玩具屋。

“而且,它价值不菲。”妈妈滔滔不绝地说,“放到合适的市场上去卖,像这样一个玩具屋可以卖上一大笔钱。”光是关节可移动的迷你陶瓷玩偶就价值连城了,更何况这些玩偶的脸全都是手绘的。玩具屋里的玩偶全是按照相应比例制作而成,包括里面的家具、挂画,准确地说,一切都跟真房子一样。这个玩具屋是由英国的一位艺术家手工打造。里面的椅子、桌子、床、灯具、吊灯等全都是独一无二的古董。这也难怪那位艺术家花了十二年的时间才完成这个作品。

“你们看这门的开合多么灵活,就跟我们自己住的一样。”妈妈继续说着,“抽屉也都可以抽进抽出。书桌的门还能用这把小钥匙锁上,你们再仔细看那墙上的推拉门——他们把那叫作折叠门。要是我们这个宅子也有这样的门就好了,就是不知道这种门怎么就过时了。再看天花板附近的手工雕模,还有餐厅和图书馆的护墙板——架子上都还放着微型书呢。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如果用放大镜看的话,你甚至能看出书上的字!”

妈妈如数家珍地给我们介绍着玩具屋,一个只有巨富人家的孩子才能拥有的玩具。

听妈妈那样说,克里斯捧场地从玩具屋取下一本小书,凑到眼前去看,结果证明那么小的字确实只有用显微镜才能看得清(他一直都渴望拥有某款很特别的显微镜……而我希望将来送给他那个显微镜的人是我)。

对于创作这样小而精致的家具所需要的高超技艺和非凡耐心,我表示由衷钦佩。我看到伊丽莎白风格的屋子的前厅还放着一架钢琴,钢琴上盖有一条丝质涡轮状图案的围巾,镀金镶边。餐桌中央摆着小朵的绸花,自助餐的银碗中放着蜡做的水果。两个水晶吊灯高高垂下,蜡烛插在烛台上。仆人们在厨房忙活,系着围裙准备晚餐。身穿白色制服的管家站在前门处迎接客人,而在前厅衣着华丽的女士与面无表情的男士相邻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