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2/10页)

这是葵最爱的《诗》章之一,饮酒必歌之。特别是“死丧无日,无几相见”一句,每次唱到都使她感怀不已。人生究竟是短暂的,“自古皆有死”,怎样的相逢、宴乐都有终极。今日的宴饮,想来不足以与这首诗描绘的场景相提并论。只是作诗的人而今安在?自那以后,曾高歌此曲的人,想必也不少,如今所剩又有几人?

曲终,酒罢,观家的仆人将一口冒着热气的铜釜抬到厅内,又将釜中的肉分与在座的人。小休在一旁为葵的染器点上火,将肉浸到染杯里。葵的舌头其实禁不起过烫的食物,但还是趁热吃下了。从味道判断,应该是豚肉,而且是肩部最肥美的部分,葵在心底很感激主人的盛意,虽然此类平凡的肴膳早已无法满足她了。

少顷,观家的仆人将铜釜搬走,又搬进来一口铜镬,内盛白水煮过的禽肉。那正是葵今日猎杀的野雉。仆人将胸肉析为细缕,分与葵,又为她备了一只酢器。葵将禽肉蘸醋食用,亦觉得很可口。

继而,装满煮熟的精米的铜簋被搬至筵席间,同时被搬进来的还有几只菹罂,内盛各类腌菜。这次是露申亲手为葵取出罂里的腌菜,置之漆盘中,递到葵面前。葵还未道谢,露申已先开口了。

“请务必多吃一点,这是葵菹哦。每年九月的时候,我们都会把生在地里的小葵一棵一棵砍下来,再把它们都放进罂里面腌制。在罂的上面注一层水,小葵在那里不能呼吸,到来年就都变成这样一块一块的葵菹了。我最喜欢变成这样的小葵了,咬起来清脆爽口,小葵要不要也试一下呢?”

“葵”是当时最常见于食案上的蔬菜,从小到大,於陵葵总被无聊之人开这类无聊的玩笑,早已习惯了,并未往心里去。

“我说啊,”葵叹道,“你我都是植物,就不要互相调侃了吧。”

露申想想觉得颇有道理,自知没趣,就没再说下去。正在她准备返回座席的时候,葵一把拉住她的衣袂。

“留下,我自幼不食同类,你要负起责任把这些‘小葵’吃掉才行。”

“同类吗?”露申顺势扑在葵身旁,指着她问道,“这个小葵也可以吃掉吗?”

“这个不可以。你真的恨我恨到恨不得食肉寝皮的程度吗?”

葵嘴上连用了三个“恨”字,眼里却都是笑意。

“嗯,就不能对一个人喜欢到忍不住要食肉寝皮的程度吗?”露申反诘道,“除了吃掉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让对方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呢?”

“爱一个人就要使之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吗?露申的趣味还真是猎奇呢。”

“嗯,或者,让自己成为那个人的一部分也可以。”

“这倒是很容易做到呢。”微醉的葵轻笑着说道,“只要伤害对方就可以了。我说的不是那种作用于筋骨皮肉的伤害,而是去伤一个人的心。做出一些对方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讲出对方绝对无法接受的话,使那个人的心里在余生中都留着由你造成的创伤。如此一来,你也就成为了那个人的一部分。”

露申默默地听着葵的歪理。

“不过,只是这样还不够吧。毕竟自己还是自己,并没有完全成为对方的一部分。若要做得彻底,还得让自己真的消失才行。”

“通过自己的死来伤害对方吗?”露申露出不悦的神色,“真的会有人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爱意吗?若这也能被称为爱,这种爱就结果而言,已经同憎恨别无二致了吧。”

“你错了,露申。这才是最高的爱。古之名臣,所谓直言极谏、杀身成仁者,无不是践行了这样的一套行为逻辑——通过自己的死,在君主的心里留下创伤,藉此来达到进谏的目的。曾兴兵灭楚的伍子胥如此,一心想要复兴楚国的屈原亦是如此。他们自杀正是出于这样一种忠爱:让自己的政见成为君主生命的一部分。”

“屈原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是吗?”葵叹道,“你会这样想,只是因为不了解罢了。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屈原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度过了怎样的人生!”

2

宴会开始后,白止水总在与观无逸叙旧,葵根本搭不上话。但当她高声讲出这句话时,白止水的注意力就被吸引过来了。不仅如此,酒席间的噪乱一时被扫尽,每个人都对葵下面要讲的话抱有好奇之心。

“我在十岁的时候初次读到《离骚》,见而好之,熟读成诵。但在当时,我并不知道屈原的身世。两年之后,一位留居长安的楚巫到我家中拜访,我因而向她请教了许多有关屈原的事情,才知道我原来的理解可能是有问题的。又过了两年,我终于通读了屈原的全部作品,又觉得自己最开始的理解是完全正确的。因为一开始未曾听闻世上流传的屈原的事迹,只是从《离骚》的原文推测作者的身份与遭遇,所以我的看法与通常的说法有不小的出入。而与屈原的传记资料抵牾最多的一个推测,就是作者的性别问题。在我看来,屈原的身份并不仅仅是士大夫,同时也是参与楚国国家祭祀的巫女。”

“巫……女?”

在座的众人或惊呼,或议论,场面又嘈杂了起来。葵却镇静地点了点头。

“首先,让我们梳理一下屈原在作品中是如何描述自己的。

“在《离骚》里,大多数时候屈原都将自己写成女性,例如‘众女疾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并且,细绎文意的话,可以发现屈原其实是将自己描述成巫女。例如她说,‘愿依彭咸之遗则’,又说‘吾将从彭咸之所居’。这里的‘彭咸’,根据文中‘巫咸将夕降兮’这一句,可以推知指的是《世本》里记载的巫彭和巫咸。他们是传说中的巫者,一个发明了医术,一个则发明了筮法。以上是屈原将自己描述成巫女的第一个证据。

“在《离骚》和其他作品中屈原时常描写自己采集芳草。实际上,这正是巫女的工作,例如‘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揽木根以结芷兮,贯薜荔之落蕊’。宋玉在《九辩》里也是这样描述屈原的:‘以为君独服此蕙兮’。虽然文中说的都是‘集芙蓉以为裳’‘纫秋兰以为佩’,也就是用芳草装饰自己。但是我总觉得,她采集那么多香草实则并不是为了这个目的。儒家的礼书里有一种专门记录古代的官制,其中讲到了‘女巫’一官的职责,有一项是‘衅浴’,也就是用香草沐浴的意思。我想这才是《离骚》的主人公采集香草的真正目的。以上是屈原将自己描述为巫女的第二个证据。

“再者,《离骚》中有一句是‘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此处的‘不好’即是不祥的意思。那么,为什么这桩婚事是不吉利的呢?原因很简单,因为文中的主人公背负着不能婚恋的禁忌,所以她的恋情必将以不幸告终。以上是屈原将自己描述成巫女的第三个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