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案(第5/6页)

我仍然记得,有一次当我们通过吉米山隘,沿着让人郁闷的道本尼山边界徒步行走的时候,突然有一块大山石从右方的山脊上掉下来,咕咚的声音让人心惊,大石头滚到我们身后的湖里。福尔摩斯连忙跑到山脊上,他站在高耸的峰顶上,努力向四面张望。尽管我们的向导已经再三向他保证,在春季的时候,这个地方的山石常常发生坠落,但是福尔摩斯仍然非常担心。福尔摩斯虽然不再说什么,但是他微笑地看着我,脸上是那种早已料到的神情。

尽管福尔摩斯非常警惕,可是他并没有让我觉得他已经灰心丧气。与此相反,过去我还从没有见过他如此的精神抖擞。他不断地提起:假如他可以为社会铲除莫里亚蒂教授这个大祸害,即使让他结束他的侦探生涯,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华生,我可以非常自信地说,我这一生完全没有虚度,”福尔摩斯说,“假如我生命的旅程就在今晚结束了,我也可以毫无愧疚地视死如归。因为我的存在,伦敦的空气才能如此清新。在我所办理的一千多件案子中,我自信,我从没有白白浪费我的精力,我的力量都用到了正确的地方。我不是很热衷研究我们的社会上那些浅薄的问题,我认为那是由我们人为的社会状态所造成的,但是,对大自然提出的问题我非常感兴趣。华生,当有一天,我把那位对欧洲构成最大危险并且又最有能耐的罪犯捕获或消灭时,我想,我的侦探生涯就可以宣告结束了,而你的回忆录也可以圆满结尾了。”

我正准备简明扼要并且准确无误地告诉你我所经历的这个故事。

本来我并不愿意详细地讲述这件事,但是我的责任心根本不允许我有任何的遗漏。

五月三日,我们来到荷兰迈林根的一个小村镇,我们住宿的地方安排在老彼得·斯太勒开设的“大英旅馆”。店主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曾经在伦敦格罗夫纳旅馆做过三年的侍者,一口英语说得很漂亮。四日的下午,我们接受他的建议,我们一起出发,计划翻过山岭到罗森洛依的一个小村庄过夜。可是,他非常郑重地向我们建议,千万不要错过半山腰的莱辛巴赫瀑布,那里是个很不错的地方,我们可以绕一些路到那里欣赏一下。

那里真是一个非常险恶的地方。融雪汇聚成激流,倾泻进万丈的深渊,高高溅起水花,就像房屋失火时产生的浓烟。河流最后注入的谷口有一个巨大的裂罅,在两岸矗立着像黑煤一样的山岩,再往下裂罅就越来越窄,乳白色的、如烧沸一般的水流泻入无底的深壑中,同时涌溢迸溅出一股激流从豁口处流下,持续不断的绿波发出雷鸣一样的声响倾泻而下,浓密而晃动的水帘长时间地发出响声,水花飞溅,喧嚣与湍流令人头晕目眩。我们就站在山边,久久凝视着下方拍击黑岩的浪花,细细倾听深渊发出的如怒吼般的震耳欲聋的响声。

在半山坡处,环绕瀑布形成一条小径,令人可以饱览瀑布的全景,不过小径戛然而止,游客只能顺着原路返回。我们也只能转身回去,忽然,我们看到一个瑞士少年正拿着一封信沿着小路跑了过来,在信上有我们刚刚离开的那家旅馆的印章,我们认出,信是店主发出的。在信上,店主写道,我们刚刚离开,就来了一位英国妇女,她是一位肺结核病人,已经到了后期。她将要在达沃斯普拉茨度过冬季,现在正到卢塞恩旅游,寻访朋友。

出乎意料的是,她突然咯血,仅仅数小时之内,她已经有生命危险,如果这时候能有一位英国医生为她诊治,将会挽救一个可怜的生命,店主问我是不是能回去一趟。好心的店主斯太勒在信的附言中还提到,由于这位夫人非常果断地拒绝请瑞士医生为她诊治,他没有办法,只能请我帮忙,如果我能答应他的请求,他将对我感激不尽。

对于这样的请求,我无法置之不理,我无法拒绝一位身处异国他乡,性命垂危的女同胞的请求。但是因为这件事情,我不得不和福尔摩斯分别,这让我踌躇不决。经过商讨,最后我们达成一致,在我返回迈林根的这段时间,福尔摩斯将这位送信的瑞士青年留在身边,作为向导和旅伴。福尔摩斯还说,他会在瀑布旁边逗留一会儿,然后再缓步翻过山岭前往罗森洛依,傍晚时分,我就可以直接到那里和他见面。我转身离开时,我看到福尔摩斯背靠着山石,双手抱臂,他正认真地观看飞泻的水流。谁也不曾料到,这竟是我和他的永别。

当我走下山坡再扭头回望的时候,瀑布已经很难看到了,但是我仍然能看到由山腰通往瀑布的蜿蜒崎岖的小径。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有一个人顺小径快步地往上走。在他身后绿荫的衬托下,他黑色的身影清晰可见。我注意到那个人走路时精神抖擞的样子,可是当时我因为有急事在身,便没有太在意这件事情。

走了一个多小时,我终于到了迈林根。这时,老斯太勒正站在旅馆的门口。

“我想她的病情还没有恶化吧?”我急忙走上前问道。

他顿时表现得非常困惑,看到他双眉上扬的刹那,我的心也沉重起来。

“这封信难道不是你写的?”我从衣袋里掏出信来递给他,“难道旅馆里没有一位生命垂危的英国女人吗?”

“当然没有!可是这上面怎么有旅馆的印章!”他大声说道。

“这一定是那个个子很高的英国人写的,在你们走后不久,他来到旅馆。他说……”

我已经没有耐心等店主把话说完,便惊慌失色地沿着来时的路匆匆往回跑,我直奔刚才走过的那条小径。我来的时候,因为是下坡走了一个多小时,而这次是上坡,尽管我拼尽全力地奔跑,但当我来到莱辛巴赫瀑布的时候,仍然过了两个多小时。我看到在我们分手时福尔摩斯靠过的那块岩石上仍然留着他的登山杖。但是我无法发现他的踪迹,我大声地呼喊,耳边传来的只是自己的回声。

看到登山杖,我不禁看到恐惧。如果登山杖在,那么,他没有到罗森洛依去,也就是说,当仇敌袭击他的时候,他依然待在这条三尺宽的一边是陡壁、一边是深涧的小径上。我没有看到那个瑞士少年。也许,他拿了莫里亚蒂的赏钱,然后留下这两个对手离开了。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有谁能为我解答这个困惑?

因为这件事,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足足在那里站了一两分钟,才令自己镇静下来,我开始按照福尔摩斯的方法,努力用它来弄清这场悲剧。这一定不会太困难的。我们在谈话的时候,还没有走到小径的尽头呢,而登山杖可以证明我们曾经站过的地方。微黑的土壤被溅起的水花长期溅洒,一直是松软的,就算一只鸟落在上面也一定会留下爪印。在我的脚下,我看到两排清晰的脚印,一直通向小径的尽头,而且没有返回的痕迹。在距离小路尽头几码的地方,那里的地面被践踏成泥泞小道,裂罅边的羊齿草和荆棘已经被扯得凌乱,倒伏在泥水中。我趴在罅边,低头认真地查看,在我的周围都是喷溅起的水花。在我离开旅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现在我只能努力看到黑色峭壁上的水珠闪着点点的光,以及峡谷远处浪花冲击的亮光。我大声地呼喊,可是没有任何人回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