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的散步者(第5/9页)
上述种种都是三郎在阁楼里,以及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所作的自以为是的考量。各位读者大概已经注意到了,即便上述问题全部如他所料进展顺利,三郎还是忽视了至关重要的一点。不过他竟然直到计划实施当天,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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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天后,三郎选了一个适当的时间去拜访远藤。当然在这四五天中,他已经反反复复考虑过自己的计划,可以确保万无一失了。不仅如此,他还为一些新问题考虑好了对策。比如,如何处理装毒药的瓶子。
三郎决定,如果能顺利杀死远藤,就把瓶子从节孔扔下去。此种做法一举两得。一方面,那个瓶子如果被发现就会成为关键线索,如此一来就不必费心把它藏起来。另一方面,若是尸体旁边丢着装毒药的容器,肯定会被认为是自杀,而且当时与三郎一起听远藤讲风流韵事的那个人,一定会作证说那个瓶子是远藤自己的东西。更为有利的一点是,远藤每晚就寝时都会把房间关得严严实实。房门自不必说,就连窗户都要从里面插上插栓,绝不可能有人从外部进入。
到了当天,三郎拿出极大的忍耐力与自己极度厌恶的远藤聊了很久。交谈期间,他不止一次地想流露出杀意恫吓远藤,最终好不容易才压下了这个极度危险的念头。
“用不了多久,我就要用一种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的方法把你给杀了哟。你像个长舌妇一样唠唠叨叨的日子也没几天了,就趁现在能说多少说多少吧。”
三郎望着远藤那不停开合的厚嘴唇,内心不断腹诽道。一想到眼前这个男人马上就要变成一具青肿的尸体,他就欣喜若狂。
聊着聊着,远藤果然如他所料起身去了厕所。当时大概已经是深夜十点,三郎十分谨慎地留意四周,甚至连窗外都检查了一番,随后悄声却又迅速地拉开壁橱,从行李中找出那个药瓶。他清楚地记得远藤放瓶子的位置,所以不费吹灰之力便找了出来。不过他还是紧张得心“扑通扑通”直跳,腋下也渗出了冷汗。实际上,三郎这次的计划中,最危险的就是偷毒药一事。远藤可能会因为什么事突然回来,说不定还有什么人正偷偷地看着这个房间。不过对于这一问题,他是如此考虑的。若是被发现了,或者即便行窃时未被发现,过后却被远藤发现药瓶不见了的话(此事只要多加留意便可马上看出来,而且三郎还有从阁楼上偷窥这一秘密武器),只要中途打消杀人的念头就可以了。仅仅只是窃取了毒药,不会构成多严重的罪名。
这些暂且不提,最终,三郎在未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顺利偷到了毒药。所以远藤从厕所回来后不久,他就不着痕迹地结束谈话,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随后,他严严实实地拉上窗帘,锁好房门,在桌子前坐下,万分激动地从怀中掏出那个可爱的茶色瓶子,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
MORPHINE(0.×g)
一个小标签上写着上述文字,大概是远藤写上去的。三郎过去曾看过毒物学方面的书,对吗啡也略知一二,不过实物却是第一次见到。他把瓶子拿到灯下,对着灯光看了看,只见其中装着少量白色粉末,分量约有半茶匙,很是漂亮。他不禁怀疑,这东西真的能置人于死地吗?
三郎没有可以用来称重的精密天平,所以在分量问题上只好相信远藤的话。远藤当时的神情语气虽然都带着醉意,却不像是胡说八道。而且标签上所写的数字也恰好是他所知致死量的两倍,应该不会有错。
接着,三郎把瓶子放到桌上,旁边摆上事先准备好的砂糖和酒精瓶子,开始像药剂师一样小心翼翼地认真调配起来。房客们似乎都已经睡了,四周一片寂静,鸦雀无声。三郎用火柴棒蘸上酒精,极为谨慎地一滴一滴滴到吗啡瓶中。这一刻,三郎觉得自己的呼吸就像是恶魔的喘息一般,分外清晰地回响在整个房间里。这极大地满足了他的变态嗜好。三郎眼前还浮现出这样一幅场景,黑黢黢的山洞中,一个经常出现在古老故事中的恐怖妖婆,正满脸狞笑地盯着面前一大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毒药。
然而,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三郎心底突然涌起一股从来不曾预料到的、近似于恐怖的感觉。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地膨胀开来。
MURDER CANNOT BE HID LONG;A MAN’S SON MAY,BUT AT THE LENGTH TRUTH WILL OUT.
忘记见谁引用过的这句莎士比亚名言,此刻正闪着刺目的光芒,如烙印一般刻入他的脑髓。三郎虽然深信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不过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却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仅仅为了体会杀人的乐趣,就要杀死一个与自己无冤无仇的人,这是一个正常人的所作所为吗?你被恶魔附身了吗?你疯了吗?难道你就不觉得自己的内心很可怕吗?
调兑好的毒药就摆在眼前,三郎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全然不觉夜色已深。干脆放弃这个计划吧!他中途几次都差点儿下定决心。不过终于没能抵抗住杀人的诱惑。
就在他想东想西之际,突然,那个致命的问题从他脑中一闪而过。
“扑哈哈哈……”
三郎突然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但顾及夜深人静,又不得不极力压抑住笑声。
“真是愚蠢!你简直就是个滑稽小丑!竟然一本正经地构想杀人计划,你那迟钝的大脑连偶然和必然都分不清了吗?远藤大张着的嘴上次恰好出现在节孔正下方,但谁能保证下次还在那里呢?如此巧合的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吧?”
真是个可笑至极的错误。三郎的计划完全建立在这一偶然之上,钻进了牛角尖里。不过话说回来,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为何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呢?真是不可思议。或许这正说明,三郎那自以为聪明的大脑里,实际上存在着致命的缺陷。此事暂且不提,意识到这一问题之后,三郎一方面觉得十分失望,另一方面又不可思议地觉得松了口气。
“如此一来,我就不必去犯那可怕的杀人罪了,哎呀哎呀,真是太好了!”
话虽如此,不过从第二天起,三郎每次进行“阁楼里的散步”时依然不死心地打开那个节孔,不厌其烦地窥探远藤的动向。原因之一自然是担心远藤会发现毒药被盗,而另一方面,不可否认,他还是在等待时机,等待远藤的嘴像前几天那样正好出现在节孔下方。实际上,不论他何时去“散步”,那瓶毒药始终未曾离开过衬衫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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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开始“阁楼里的散步”已有十天之久,这十天里,他每天不止一次地在阁楼里爬来爬去,而且必须保证不被任何人发现,其用心程度非同一般。用谨小慎微这样的普通词汇根本不足以形容。一天晚上,三郎再一次徘徊到了远藤房间的阁楼上。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抽签,或吉或凶,今天会不会恰好就抽到吉呢?他甚至一边祈祷一定要抽到吉签,一边打开那个节孔向下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