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2/2页)
其实,他对这件事情的了解跟其他人一样,都仅限于从新闻上听来的消息。可是,评论报道都说,案情十分明朗。凶器是一把猎枪,属于卢克。后来在卢克的尸体上发现的也正是这把猎枪,枪口插在血肉模糊的嘴里。
“没错,我也这么想。”农夫说,“我只是以为,他既然是你的朋友,出了这档子事儿,说不定你想来亲自调查一下。”
“不管怎么说,我不是那种警察。我在联邦调查局的经济犯罪组工作。”
“我听不懂,老弟。”
“就是说,我追查的不是杀人犯,而是金钱。如果后头带着一串零的数字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我的工作就来了。洗钱、贪污,这类事儿都归我管。”
农夫应了句什么,但福克没有听清。他的目光从那三具棺材转移到了坐在第一排的哀悼者身上。第一排是留给死者家属的位置,这样他们就可以坐在所有朋友和邻居的前面,而后者则盯着他们的后脑勺,感谢上帝没让自己坐在第一排。
时隔二十年,福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卢克的父亲。格里·汉德勒面如死灰,双眼深陷在眼窝里。他的身体本分尽责地坐在第一排,但他的脑袋却转向了身后。他顾不上身旁悲伤啜泣的妻子,也没去看面前那三个装着儿子、儿媳和孙子的木头盒子,反而扭着头直直地盯住了福克。
这时,教堂后上方的扬声器里传来了音乐声。葬礼就要开始了。格里歪了一下脑袋,微微地点了点头。福克不知不觉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封两天前被送到他桌上的信。寄信人正是格里·汉德勒,信上重重地写了十四个字:
卢克说谎了。你说谎了。到葬礼上来。
终于,福克先移开了目光。
死者生前的那些照片看得叫人心里难受。它们在教堂前方的屏幕上无情地闪过,一张接着一张。卢克穿着少儿足球队的球服欢呼雀跃;少女时代的凯伦骑着一匹小马越过栅栏。此刻,那些定格的笑容显得有些怪异,福克注意到有许多人跟他一样,都不忍直视这些照片。
又一张照片出现了,福克惊讶地认出了自己,那十一岁的面孔正透过模糊的影像望向他。照片上,他与卢克并肩而立,两人都赤裸着胸膛、大张着嘴巴,一起在镜头前展示了一条钩在鱼线上的小鱼。他们看起来非常开心。福克努力回忆拍这张照片时的情景,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幻灯片继续播放。卢克的照片,接着是凯伦的照片,每张照片上都洋溢着微笑,仿佛他们将会永远快乐下去。突然,福克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了照片上。这一回,他感到呼吸困难,仿佛整个肺部都拧在了一起。他听到人群里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受到触动的人。
一个少年版的福克站在卢克身旁,两人都长高了许多,变得手大脚大,脸上也长满了青春痘。照片上的他们依然欢笑如故,但这一次是四人合照。卢克的胳膊揽着一个金发少女的细腰,而福克的手则小心翼翼地悬在另一个黑长发、黑眼睛的少女的肩头。
福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张照片居然会被放上去!他看了一眼目视前方的格里·汉德勒,渐渐收紧了下巴。福克察觉到站在他身旁的农夫晃了晃身子,慎重地向旁边挪了小半步,拉开了距离。福克明白,农夫终于想起他是谁了。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投回那张照片上,看着照片里的四个人,看着他身边的少女。他一直盯着那双黑眼睛,直到它们从屏幕上褪去。福克还记得拍这张照片时的情景。那是在一个下午,悠长的夏季已经接近尾声,那一天很美好。这是他们四个的最后一张合照,两个月后,黑眼睛的少女就死了。
卢克说谎了。你说谎了。
福克低头盯着面前的地板,盯了足足有一分钟。当他抬头再次看向屏幕时,照片上的时间已经飞快地流逝了,卢克和凯伦正在婚礼上拘谨地微笑。当时,福克也收到了婚礼的邀请。他回忆了一下自己推辞没去的借口,八成是工作。
比利的照片开始出现了:尚在襁褓中的通红小脸儿;头发长全时的蹒跚学步;长大一些后越来越像爸爸的模样;穿着短裤站在圣诞树下;跟爸爸妈妈一起打扮成三个怪兽,脸上的油彩随着笑容的绽放都裂开了。中间快进了几年,一个相貌更加成熟的凯伦出现在画面上,胸前抱着另一个新生儿。
夏洛特。幸运儿。鲜花拼出的名字里没有她。看到这张照片,才十三个月大的夏洛特似有感应,在奶奶怀里号啕大哭起来。芭布·汉德勒用一只手将小女孩儿紧紧地搂在胸前,不安地轻摇着;另一只手攥了张纸巾,压在自己的脸上。
福克对小孩子没什么研究,不知道夏洛特是否认出了屏幕上的妈妈。也许她只是觉得不高兴,自己明明还活蹦乱跳的,却被人放在了葬礼的纪念照片里。福克明白,她早晚会适应这一切的。毕竟,她别无选择。对一个注定要贴着“唯一幸存者”标签长大的孩子而言,现实是残酷的,难以逃避、无处可躲。
背景音乐结束了,最后几张照片在一阵尴尬的寂静中闪现。终于,有人打开了灯,众人不禁集体松了一口气。一个肥胖的牧师艰难地晃动着身体,踏上通往讲台的两级台阶,福克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了那三具骇人的棺材。他想起了那个黑眼睛的少女,想起了一个二十年前编造出来并统一口径的谎言,铺天盖地的恐惧与青春期的荷尔蒙在他的血液里横冲直撞。
卢克说谎了。你说谎了。
从当时当日的决定到此时此刻的悲剧,中间离得远吗?这个问题就像一道伤口,在福克的心中隐隐作痛。
人群里有个中年女人一直盯着教堂前方,移开视线时,她看到了福克。他不认识她,但她却出于礼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福克偏开目光,不与她对视。过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发现她还在凝视着自己。突然,她皱起了眉头,接着便转向了身边的一位老妇人。用不着听,福克也知道她在说什么。
福克家的男孩儿回来了。
老妇人盯住他的脸,然后立刻转移了视线。她微微地点了点头,肯定了同伴的猜测。接着,她又探身对站在自己另一侧的女人悄悄地说了句什么。福克感到胸口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很不自在。他低头看了看手表,还有十七个小时。然后他就能走了,就可以再一次离开这里了。谢天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