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第2/2页)

“你问他。”

“偏见是很危险的!”

“你自己问他!”

这位律师很年轻,满怀着捍卫委托人权利的热忱。拉科把他们俩带到了侦讯室,一路上都耐心地听着律师的长篇大论。福克看着他们进去了,然后沮丧地靠在了椅背上。黛博拉从接待台后面走出来,递给他一杯冰水。

“马尔·迪肯进去告状了,你却只能困在这儿,形势不利啊!”她说。

“是啊,”福克叹了一口气,“按照规定的程序,只能这样来。”

“你知道你应该怎么办吗?在等待的时候,做点儿有用的事情。”她朝走廊点头示意了一下,“贮藏室里该打扫一下了。”

福克看着她:“我觉得还是——”

黛博拉从镜片上方注视着他,“跟我来。”她打开一扇上锁的门,领他走了进去。屋里充满了发霉的味道,架子上放着文件和纸张,周围还堆着办公用品。她在嘴唇前竖起了一根手指,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透过架子上方的通风口传来了说话声,虽然有点儿模糊,但是能分辨出在说些什么。

“我是拉科警长,这位是我的同事巴恩斯警员。为了案件记录之便,请二位也说一下自己的名字。”

“塞西莉娅·塔格斯。”律师的声音响亮而清脆。

“马尔柯姆·迪肯[1]。”

贮藏室里,福克盯着黛博拉。

“这个通风口得修一下。”他压低声音轻轻地说道,她眨了眨眼。

“是啊,不过今天是修不成了。”

她把门带上,出去了。福克在一个箱子上坐下来,聆听侦讯室里的对话。

迪肯的律师打算直奔主题,“我的委托人——”她刚开口就停住了。

福克能想象出拉科举起一只手示意她先别说话的样子。

“你们已经把投诉联邦探员福克的书面报告交给我了,谢谢。”拉科的声音从通风口飘来,“你们也知道,从原则上讲,他现在处于休假中,而且并不是本地警局的成员,因此这份报告将会被移交给福克探员所属的执法机构,由合适的人选进行处理。”

“我的委托人希望你们保证不再来打扰他——”

“恐怕我没法做出这样的保证。”

“为什么?”

“因为有一家三口被人持枪谋杀了,而你的委托人正是距离这户人家最近的邻居,并且目前还无法提供案发当时的不在场证明。”拉科说,“此外,昨晚还发生了一桩毁坏他人汽车的恶劣事件,你的委托人刚好是嫌疑人之一,这件事我们一会儿还要详谈。”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关于汉德勒一家三口被谋杀的案子,迪肯先生已经没有什么需要补充——”这一回,律师的话被迪肯打断了。

“老子跟开枪杀人的事情屁关系都没有!你可以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写在你的记录上。”他大声说道。

塞西莉娅·塔格斯那高亢的声音插了进来:“迪肯先生,我建议你——”

“噢,闭嘴吧,小可爱,行吗?”迪肯骂骂咧咧地说,“你他娘的根本就不懂咱们这儿的门道。这群臭小子只要抓住机会,就忙不迭地把罪名往老子头上扣。你就别在那儿叽叽喳喳地讲废话了,到头来还不是帮倒忙!”

“可是,你的外甥让我——”

“怎么的?长了对奶子就听不懂人话了?你是聋了还是傻了?”

侦讯室里陷入了久久的寂静,独自坐在贮藏室里的福克却微微一笑。陈旧的性别歧视会令人盲目无知地拒绝明智的建议,律师已经警告过迪肯了,是他自己一意孤行,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也许你可以再讲一遍那天的情况,马尔。可以吗?”拉科的说话声冷静而坚定。这位警长的前途肯定是一片光明,福克心想——只要这桩案子别把他的热情扼杀在摇篮里就行。

“没什么好说的。那天我在房子一侧修栅栏,看见卢克·汉德勒的卡车开到了他家门前的车道上。”

迪肯的声音中有着福克以前从未听到过的警惕,但是言语之间却依然难掩单调刻板,仿佛这段经历不是来自于真实的记忆,而是背过以后复述出来的。

“汉德勒家的人总是进进出出的,所以我也没在意。”迪肯继续说,“然后,我听到一声枪响从他们的农场里传来。我进了自己的房子。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声枪响。”

“你什么都没做吗?”

“做什么?那是个农场,每天都会有畜生被枪打死。我怎么知道这回死的是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

福克可以想象到迪肯正在耸肩。

“总之,我说了,我根本就没在意,懂吗?因为我当时正在打电话呢!”

一阵惊愕的沉默。

“什么?”

福克能听出拉科的语气中有着跟自己一样的困惑。在迪肯的证词中,从来就没有提到过有这么一个电话。福克知道得一清二楚,因为他已经把证词记录读过无数遍了。

“怎么了?”迪肯反问道,他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问题。

“你当时打电话了?在枪响的时候?”

“对啊,”迪肯说,“我告诉过你了。”但是他的声音变得不那么肯定了。

“不,你没有告诉我。”拉科说,“你说你进屋了,然后听到了第二声枪响。”

“没错,我进屋是因为电话响了。”迪肯说。但是他迟疑了,语速也变慢了,讲到最后时声音还有些颤抖,“药店的丫头打电话来告诉我说处方上的药配好了。”

“你听到第二声枪响的时候,正在跟药店的一个女人通话?”拉科难以置信地问道。

“对,”迪肯显得有些犹豫,“我觉得应该是吧。因为她还问我那声巨响是怎么回事,我说没什么,就是农场里的动静。”

“当时你用的是手机吗?”

“不,是家里的座机。山上没有手机信号。”

又是一阵沉默。

“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们?”拉科问。

过了很久,迪肯才再次开口,像个做错事的小男孩儿一样嗫嚅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福克知道。失智症。在贮藏室里,他用额头抵住清凉的墙壁,只觉得灰心丧气。透过通风口,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咳嗽。律师终于说话了,她的声音显得心满意足。

“我想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1]马尔柯姆(Malcolm):即前文中提到的马尔(Mal)。“马尔”是“马尔柯姆”的简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