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66/79页)
每走一步路,血水就从止血带里溢出,经由压住腹部的手指头细缝流出来,濡湿了长裤。宫津真实地感觉到生命的力量正一滴滴流失,事不关己似地冷静地思索着,自己现在正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他在脑海中描绘出到第一机械室的距离还有该进行的作业,冷静地判断着,没问题,应该还来得及。看起来就像是根据风向和海浪的量来测量舰艇的行程,然而仔细想想,以这种方式来分辨事物之可不可行,在尽可能的范围内做到最好,这是他在防大当上房间长以来,多半担任整合众人职务的自己在不知不觉当中所养成的习惯。
虽然曾经一度脱了轨,但是他可以像现在这样回归本来的自己,采取正确的行动来做个了结。宫津对这个事实心存感激,再也不会被悔恨之情所左右,一步一步,踩着明确的步伐往前走。确定自己那把愤怒和憎恨、悲哀和恐惧的情感都燃烧殆尽的心灵已经回归到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地步,宫津走在空无一人的通道上。
就这样,他来到了机械室区域的防水隔墙,看到隔墙的防水墙是半开的,他很幸运地可以省下解除门锁的手续,心中再度心存感激。要是在平常,他一定会大声叱责区域管理负责人,然而对他现在的身体而言,即便只是减少一个作业,他都觉得是一种幸运。所以,他想都没去想门为什么会是开着的,直接就穿过隔墙的门,看到前方的景象时,宫津顿时呆立在原地。
洒满了红色灯光的通道上倒着一个人。那个人的手伸向第一机械室的门,趴倒在血泊中,从这个人的背影来判断,宫津知道对方想着跟自己一样的事情,为这艘舰艇鞠躬尽瘁到这种地步,他以最快的速度靠了上去。
他把身体靠近扶着墙壁的手因为汗水而滑落,膝盖瘫跪在地板上却仍然企图往前爬行,背部绑着沾满血迹的三角巾的人。“如月……起来!振作一点。”宫津在他的耳边说话,摇着他的肩膀,半抵在地板上的脸微微地动了,紧闭的眼睛微微地睁开。“……母亲……”
他的嘴唇发出了这样的呓语,宫津不由得停下摇晃他的肩膀的手。这个可能没看过父母亲长相的年轻人所发出来的出人意料之外的话语让宫津顿时怀疑自己这一路走来的所作所为可能都是出于一厢情愿的,不禁一阵愕然。
孩子最后呼唤的终归是母亲吗?隆史大概也是这样吧……宫津想到这里,再度体认到身为父亲的立场之暧昧和无所适从。本来想在生命的最后扮演父亲角色的自己实在太可笑了,宫津不禁轻轻地笑了起来。在笑声中将身为父亲的无力感和身为男人的观念都一并清刷干净之后,他再度呼唤着“哪,振作一点。”,企图支起行的身体。
“你的任务由我来接手。你去舰首的仓库,找个东西把身体固定住。这么一来……”宫津把手伸入如月的腋下,正要扶起他趴着的身体,“放手……!”如月以足以让宫津惊讶他竟然还会有那么大的力气的态势用力一挥,使得宫津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行自行支起上半身,把焦点定在宫津身上,他的眼中看似罩着一层前所未见的带着威胁色彩的薄膜。
“如月……”
“都是你不好。你不是也杀了人吗?连爷爷都杀了……!”
是吗啡的副作用吗?或者是濒临死亡的肉体产生的幻觉?不管是哪个原因,行好像都幻视到了宫津之外的某个人,宫津把手伸向他,如月大喝一声“不要碰我!”倏地将上半身一扭。宫津不发一语,凝视着那张像受了伤的野兽一样惊悚的脸。
“可是,你却还是一直满含着仇恨一路缠着我……!所以我连画都没办法画,连跟母亲说话都没办法。”
说完,行就这样往地上一倒,宫津赶紧想去撑住他的上半身,可是行却不停地扭动着他无力的身体,企图抵抗。宫津被如月伸过来挡住他的脸的手之冰冷给惊住了,他紧紧地握住比自己更接近死亡的那只手,压住如月之后说“镇定下来。”
“没有人恨你。你可以画画,也可以跟母亲说话。”
连动的力气都没有,被抱在宫津怀里的行的目光微微地晃动了,眼中带着宛如赤裸裸的孩子特有的光芒,刺进宫津的心头。
“……骗人。”小小的声音从他的嘴唇中漏出来,混杂在机关的杂音当中。“母亲在……生气。因为我杀了你……杀了父亲……”
从晃动的眼眸当中溢出来的泪水宛如被悔恨的沉重力量给拉扯似地落在行的太阳穴上。宫津既没有感到惊讶也没有同情,只是率直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所以,自己才会从第一次见面时就一直特别在意行吧?也许他是从靠着一颗脆弱的心灵和身体去承受所有的痛苦和背叛的行的身上同时感受到恐惧和羡慕之情吧?想通了这个事实之后,宫津也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激动,他重新握住行冰冷的手。“没有这种事。”他一边说一边窥探着行的脸。
“母亲没有生气,我也没有恨你。我反倒很后悔自己没有做过任何一件一个父亲该做的事情。”不关事情前后的脉络,只是想尽可能地回应行的冲动使得宫津化身成了行的父亲。行的眼睛看着他,立刻又把脸转开,用沙哑的声音说“……骗人。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他那没有了血色的嘴唇颤抖着。
“没有骗你。是真的,所以爸爸才会在这里。你想要我做什么?我该怎么做你才会相信?”宫津发现到原本平静的心灵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栖着悲切痛楚的感情团块,他把脸靠近行。“……有件事情非做不可。”行使尽所有的力气挤出这句话,眼睛望向第一机械室。
“如果资深伍长他们都逃出去的话,我要自己把舰艇炸沉才行,可是……我的身体动弹不了……”
“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爸爸帮你去完成。你赶快离开这里。”
“……不行。你什么都做不来……”
“我可以的。为了孩了,父母亲有什么事情做不来的呢?”
这句话从因为疼痛而颤动的胸口深处自然地浮上来。行把本来不想看宫津的视线转过来和他对望,凝视着宫津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