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深渊(第5/5页)
“哎呀,这么多的血!”
躺在地上的是大町。在相互格斗时,松尾射出的子弹穿透了他的右腿胯骨。
“在我的背包里有救急药和三角巾。”大町忍着疼痛向冬子说。
冬子用颤动的手好容易从大町身上卸下了背包,解开了兜盖儿。她在寒冷之外又添加了恐怖与不安,因为她还不知道大町究竟是个什么人。这个人一路上莫名其妙地跟在后面,又反复劝自己回去,对同伴松尾搞突然袭击,自身也身受重伤,而从悬崖跌落下去的松尾又生死不明。
冬子对大町怀着说不出来的恐惧。他伤后流血过多,容貌更变得怕人,雨水混着血污,滴淌在岩石上。
“请不要害怕。找到三角巾了吗?请把伤口给紧紧包扎好。子弹可能打在动脉上了。……好,尽可能扎得再紧一些……”大町一面安慰着她,一再指点注意事项。
子弹贴着大町的大腿骨不停地搅动。因是近距离射击、子弹发挥了很大的威力,不但大腿骨被击碎,肌肉组织也遭到极大的破坏。右腿完全失去机能,不由自主地朝下耷拉着。
夜幕降临大地。大町已经意识到情况越来越糟。他万万没有想到,为了把他俩从死亡线上泣回来,自己竟死难临头了。
当时他未免过于急躁,没料到松尾还会有那么大的劲儿。这是大町的失算。本以为可以易于反掌地把松尾手里的凶器夺下来,不想遇到反抗,被松尾一下子甩在一边,躲闪不及,在胯骨上中了一颗子弹。
大町明明知道,照现在这样子是不能再回山庄了,只能就此等待天明。退一步说,就是回不了山庄,如果能爬上山脊路,偏巧遇上个登山的人,那就好办了。可是,现在迫切需要先找一个多少能避风雨的地方,尽量把出血控制住,保持一下业已消耗殆尽的体力。
“名取小姐,请让我扶一下您的肩膀好吗?再往下走两步就是一片矮竹林了,先在那里躲避一时,等天亮吧!”大町忍着剧痛说。
残暴无比的凶器毁坏了大町的身体,他已经支撑不住了,应该马上着手治疗才行,可是现在他必须先找个能够躲避风雨的地方。
冬子看着眼前这位瀕于死亡的人,仿佛忘记了自己决心一死的念头,温顺地听从大町的吩咐。
冬子搀扶着大町,来到风势较弱、地势低洼的矮竹林里。大町被风雨无情地摧残着,体温下降,出血不止。
在势不可挡的风雨袭击面前,矮竹林自然算不得可以躲避风雨的地方。
此刻,死亡的预感涌上了大町的心头。这一次远比他经历过的哪一次危险都要严重得多。在恶劣天气下,身负重伤,还要照料冬子,就是今天夜里可以无事地度过去,凭这样受伤的身体能否回到唐松山庄,连大町自己也是没有信心的。
在这登山的淡季,更休想指望有人打这高山险路走过。
“冬子小姐,请把我背包里的东西全都掏出来,摊开背包就是可睡一个人的睡袋。它可以防水。只要钻进去,就能够勉强坚持到天亮的。”大町忍受着阵痛说。疼痛从伤口扩及全身,脚的末梢几乎失去了知觉。
冬子按照大町的吩咐,铺好了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当睡袋用的背包。
“在塑料袋里装着干净衣服,快把湿衣服换下来,钻进睡袋里休息吧!”
“那……”一直在顺从地听大町指挥的冬子不免犹豫了一下。
“还在那儿愣着干什么?快!不然要冻死的!”
“那么您呢?”
“不用管我。快点照我说的做!”
“要知道您是受了伤的人啊!我用睡袋,那您……”
“您不必为我担心。两条性命能留下一条就比什么都强。”大町申斥着。他神志逐渐不清,已觉察到自己没有救了。冬子的情况固然也很惨,但只要今天夜里能闯过去,还有活下去的希望。然而对自己来说,这种可能已不复存在了。如今迫切需要的是,设法使有一线希望的人能够活着回去。
大町的血继续从伤口往外流着,这同时也就是生命在流逝着。他一面意识到这一点,一面强行振作精神,对冬子说|
“请您听我说一句话好吗?……我也许不行了。到了明天早上,如果我死了,那您就一个人……往上边走去……虽然很危险,只要多加小心就一定上得去的。要一步一步往上走,千万别退下来。这样就一定会找到山脊路的……到了山脊就往右边走,走不多远就是唐松山庄……您明白了吗?……明白啦?”
“明白啦。那么,您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要在后面跟着我们?为什么要救我?”冬子问正在急剧虚弱下去的大町。
这个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为了阻拦他俩上山自杀而跟松尾搏斗起来,被松尾击中一枪,倒在血泊之中。如今他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她总觉得大町是个不可理解的怪人。
他置自己生死于不顾,却一心想要救出冬子。虽不了解其中的奥秘,但她还是很受感动。在感动之余,她不知不觉地抛弃了绝望的念头,把自作自受造成的危险状态也置之度外了。
“那,您究竟是谁啊?”
当冬子再一次问他的时候,只听大町突然喊了一声:“久美子!”
“您刚才在说什么?”冬子听她喊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以为附近有谁在场,便看了一下周围。“久美子……”
大町清清楚楚地在唤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他已经神志不清。如同雨村征男在久美子的背后看见了冬子的面容一样,大町在朦胧之中,从冬子脸上看到了重叠着的久美子的面容。
“久美子,请等一等我。明天我就要下山了。……您能原谅我吗?……是我杀害了您的丈夫。我感到内疚……能原谅我这样一个人吗?……我们没有可能了……我需要您……却没有资格……请原谅我。”
大町精神恍惚,陷于休克状态。他对冬子谈话实际是在讲给久美子听。
“请您坚强一些!可不能让我一个人呆在深山里啊,听我说呀……”
冬子紧紧抱着大町的身子摇晃着。从他的身上已经感觉不到正常人的体温了。
山被笼罩在黑暗之中。风雨毫未减弱,无情地抽打着这个一息尚存的男子和全靠他给予帮助才幸免一死的女人。在这险恶的环境里,为能留下一条性命,两个人正在进行一场心意难通的对话。
无论是救人的人,还是被救的人,都已感到越来越陷入朦胧的状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