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2/3页)

就在这时,那个姑娘突然起身走到报摊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包香烟。她撕开包装盒,点上了一支。她吸烟的姿势笨拙难看,似乎她对此还很不习惯,而就在她吸烟的同时,她的态度好像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加轻浮艳俗、冷酷生硬,仿佛她出于某种目的,正在故意丑化自己。我望了望墙上的时钟:十点四十七分。我继续思索起来。

那张揉皱的纸片看着像是剪报。她曾想把它抢过来,他却不让她如愿。后来,他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些什么,递给她看,而她凝视了他一会儿,随即露出了微笑。结论就是:这个梦中情人在她身上抓住了什么把柄,而她不得不假装自己喜欢这件事。

下一个要点是,他之前离开过车站,去了别的什么地方,可能是去取汽车,可能是去找那张剪报,也可能是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这就意味着,他不担心她会抛下他跑掉,而这也印证了我的想法:当时他并没有抖出自己掌握的全部信息,而是透露了其中一部分。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得去核实一下嘛。不过现在,在向她亮出自己的底牌之后,他已经带好行李,开着一辆别克轿车离开了。因此,他不再担心自己会丢掉她。不管把他们牵扯到一起的是什么事情,这种羁绊都强大到足以继续缠住他们。

十一点零五分,我把所有这些想法统统扔到窗外,开始了一个全新的假设。我毫无进展。十一点十分,站内公共广播响起,十一号铁轨上的第七十四号站台现在准备接受前往圣安娜、欧申赛德、德尔马和圣迭戈的乘客。[2]一大群人离开了候车厅,那个姑娘也在其中。另一大群人已经在过检票口了。我注视着她通过,然后回到电话亭。我投进一角银币,拨打了克莱德·安姆尼办公室的电话。

弗米利耶小姐接了电话,她只报出了座机号码。

“我是马洛。安姆尼先生在吗?”

她一本正经地说:“很抱歉,安姆尼先生正在出庭。我能为您留言吗?”

“我已接触目标,马上要坐火车去圣迭戈,或者是中间的某个车站。现在还说不准。”

“谢谢您。还有其他消息吗?”

“有,今天阳光不错,我们的朋友不像在流亡逃窜,倒像你一样坦坦荡荡。车站里有家咖啡馆,里面有堵玻璃墙正对着车站大厅,她就在那儿吃了早餐。刚才她和另外一百五十个人坐在候车厅里。而她本可以待在那趟火车上,藏得无影无踪的。”

“我都记下来了,谢谢您。我会尽快转达安姆尼先生。这么说,对于她要去哪里,您还没有确凿的想法咯?”

“我有一个确凿的想法。那就是:你对我隐瞒了一些事。”

她的口气陡然一变。肯定是有人刚刚离开了办公室。“听着,伙计,你是被雇来干活的。最好干你的活去,而且要干得漂亮。在这座城市里,克莱德·安姆尼可是一个能搅起滔天洪水的大人物。”

“谁说要水了,美人儿?我会直接拿啤酒开灌。你要是给我点鼓励的话,我也许能奏出更中听的音乐来。”

“你会拿到报酬的,私家侦探先生——前提是如果你肯去干活的话。否则你就甭想。听清楚了吗?”

“这真是你对我说过最好听的话,亲爱的。再见吧。”

“听着,马洛,”她突然急切地说,“刚才我不是故意要对你说难听话。这桩案子对克莱德·安姆尼非常重要。如果他搞砸了,他可能会损失一个非常宝贵的客户。我刚才只是嗓门大了点儿而已。”

“我喜欢你这样,弗米利耶。你的大嗓门会对我的潜意识起作用。方便时我再打过来。”

我挂断电话,穿过检票口,走下斜坡道,经过差不多从这里到文图拉[3]那么遥远的距离才到达十一号铁轨。然后我爬上火车,进入一节硬座车厢,那里已经充满了飘荡的烟气,对你的喉咙十分友善,而且几乎永远会为你留下一片舒服完好的肺叶。我拿起烟斗,塞好烟叶点燃,加入到吞云吐雾的行列中。

火车启程出站,慢吞吞地穿过车站庭院和东洛杉矶背后的郊区地带,速度稍稍加快,然后在圣安娜市停了第一站。目标没有下车。在欧申赛德和德尔马也是如此。在圣迭戈,我飞快地跳下车厢,拦下一辆出租车,然后在那座带有古代西班牙建筑风格的车站外等了八分钟,等着搬运工们把行李扛出来。接着,那个姑娘也出来了。

她没坐出租车。她穿过街道绕过街角,走向一家“任君行”租车公司。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又出来了,一脸沮丧。没有驾照就没法在“任君行”租车。我还以为她知道这个呢。

这一次她上了出租车,车子绕了一个U字形的弯,开始向北行驶。我的车也一样。在向司机说明跟踪任务时,我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这种事儿书里才有,先生。在达戈[4],我们可不搞这一套。”

我递给他一张五块钱的钞票,还有我的钱夹,里面是我那张长四英寸、宽二点五英寸的侦探执照影印件。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对两样东西都是。他抬起头,望着街区。

“好吧,但我要汇报一下,”他说,“车辆调度员可能会通知警察局。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伙计。”

“听起来这座城市才是我该住的地方,”我说,“还有,你已经弄丢了人家的行踪。那个司机在两个街区前就向左拐了。”

司机把钱夹递还给我。“还弄丢了我的左眼咧,”他简洁地回了一句,“你以为我这部双向无线电话是干吗用的?”他拿起它开始讲话。

他在阿什街左转,上了101号公路,我们汇入车流之中,以四十英里的时速缓缓前行。我盯着他的后脑勺。

“你一点儿也不用担心。”司机扭过头对我说,“这五块钱是小费,对吧?”

“没错。为什么说我一点儿也不用担心?”

“那个乘客要去埃斯梅拉达。那个城镇在北面,离这儿大概有十二英里远,就在海滩边上。目的地是一家名叫‘朗齐奥·戴斯坎萨多’的联合酒店,除非人家中途改主意——就算这样,也会有人通知我。那个名字在西班牙语里就是‘放轻松’、‘别紧张’的意思。”

“见鬼,那我根本就不需要坐出租车呀。”我说。

“你总得为这项服务买单嘛,先生。我们又不是卖食品杂货,你想退就退。”

“你是墨西哥人?”

“我们不这么叫自己,先生。我们管自己叫‘西班牙裔美国人’。我们都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我们中间有些人几乎不再会讲西班牙语了。”

“真是太可惜了,”我说,“那可是一门非常优美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