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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特克金褐色的眼睛注视着他,眼神里几乎毫无感情。斯特莱克在作证的最后一分钟里,和惠特克隔着法庭对视。惠特克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隐约、嘲讽的微笑。他把搭在桌上的食指抬起半英寸,在空中往旁边轻轻一扫。

斯特莱克非常清楚他是什么意思。那个细微的手势完全是冲着他做的,他很熟悉那手势的原型。惠特克以前经常伸手在空中横挥,冲着冒犯他的人的喉咙。

“你迟早会得到报应,”他曾经这样说,金色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满是疯狂,“你迟早会得到报应!”

他打扮得很庄重。那富有的上流家庭里有人出钱,请了不错的辩护律师。他整个人洗干净了,西装笔挺,声音低柔,用顺从而平静的语气否认了一切指控。他上庭时,已经想好了所有说辞。公诉方用来揭露他本性的一切证据——旧唱片机上的查尔斯·曼森,床上的《撒旦圣经》,嗑药嗑高后说的杀人有多享受的那些话——都被眼前这个脸上略带茫然的惠特克全部推翻。

“我能说什么呢……我是个音乐家,法官大人,”他说,“黑暗里自有诗意存在。她比所有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他的声音忧郁,发颤,随即变成干涩的哽咽。他的律师连忙问他是否需要休息。

惠特克勇敢地摇了摇头,为莱达之死送上一句名言:

“She wanted to die. She was the quicklime girl.她一直想死。她是生石灰女孩。”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的含义,除了从小就听过那首歌太多次的斯特莱克。惠特克在引用《Mistress of the Salmon Salt,鲑鱼盐小姐》的歌词。

他最终被无罪释放。法医证据表明,莱达并不常用海洛因,但她的名声实在太差。她吸过不少其他种毒品。她是个出了名的爱玩之人。在那些戴着拳曲的假发、职业就是为意外死亡分类的男人眼里,她为追求日常生活里没有的快感而死在肮脏的床垫上一点也不奇怪。

在法院门外的台阶上,惠特克宣布要为死去的妻子写一部传记,随即就从公众视野里消失。说好的传记从来没有出现过。两人的儿子被惠特克憔悴的祖父母收养,斯特莱克再也没见过儿子。斯特莱克悄无声息地离开牛津,入了伍。露西上了大学。所有人的生活都在一刻不停地继续。

惠特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新出现在报纸上,每次都与犯罪有关。莱达的子女对这样的报道无法无动于衷。当然,惠特克从来都登不上首页,他只是因为娶了一个睡过名人而出名的女人,才有了些名气。打在他身上的只是反光的反光。

“他就像一坨冲不下去的大便。”斯特莱克对露西这么说,露西没有笑。她比罗宾更不欣赏以幽默对待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斯特莱克随着地铁列车前后摇摆,又累又饿,膝盖阵阵作痛。他情绪低迷,愤愤不平,主要是对自己生气。在过去几年里,他一直坚定地把目光放在未来。过去无法改变,他不会否认发生过的一切,但也不会沉浸其中。他用不着找到将近二十年以前借住过的空屋,回忆信箱的咔哒作响,在脑海里重放猫被吓坏的尖叫声,回想母亲躺在棺材里,穿着钟形袖长裙,像个惨白的蜡人……

你他妈的是个白痴,斯特来克生气地对自己说,扫视着地铁线路图,想知道换几次车才能到尼克和艾尔莎家。那条腿不是惠特克寄的,你只是想找机会抓住他。

寄腿的人做事井井有条,精打细算,动作干净利落。他在近二十年前认识的那个惠特克生活杂乱无章,动不动就发脾气,喜怒无常。

可是……

你迟早会得到报应……

She was the quicklime girl……她是生石灰女孩……

“操!”斯特莱克大声说,引得周围人群一阵骚动。

他发现自己错过了换乘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