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简 第二章(第2/5页)

音乐家的妻子总是不幸的,她读过这种说法。她不希望弗农变成一个伟大的音乐家,她想要他快点去赚钱,然后跟她一起住在普桑修道院。她想要一个甜美、正常、普通的日常生活。有爱……还有弗农……

这玩意——这种着魔状态——很危险。她很确定这蛮危险的。

但她不能泼弗农冷水。她太爱他,做不出这种事。她再度开口时,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感同身受,又很有兴趣:“好特别的童话故事!你说你还小的时候就听过这个故事了吗?”

“大概吧。在剑桥游河的那天早上我又想起这个故事——就在看到你站在树下之前。亲爱的,你那么、那么迷人……你会永远这么迷人,对吧?如果不是的话,我会受不了的。我在说什么蠢话啊!然后,在莱内拉公园,在我说了我爱你的那个神奇夜晚之后,所有的音乐都涌进我脑袋里了。只是我无法很清楚地回想起那个故事——其实只有关于高塔的那一段是清楚的。

“可是我交上不得了的好运。我碰到一个女孩子,当初说故事给我听的护士是她的阿姨。她记得那个故事,就把它说给我听。能遇上这种事情很不寻常吧?”

“这个女人是谁?”

“我觉得她是个相当棒的人,好心得不得了,而且惊人地聪明。她是个歌手,叫简·哈丁。她在新英国歌剧团唱过伊莱克特拉、布伦希尔德和伊索尔德的角色;明年她可能会在科芬园献唱。我在赛巴斯钦的派对里遇到她,希望你有机会也见见她。我确定你会很喜欢她的。”

“她年纪多大?年轻吗?”

“看起来年轻——我认为她大概三十岁左右。她对别人有一种相当古怪的影响力,所以有时会让人觉得不喜欢,但她也会让你觉得自己有能力成就一些事。她对我非常好。”

“我敢说是。”

她为什么那样讲?为什么她会对这个叫简·哈丁的女人产生一种没有根据的偏见呢?

弗农用带着困惑的表情盯着她看。“怎么了,亲爱的?你的说法好古怪。”

“我不知道,”她试着用笑掩饰,“或许是有只鹅走过我的坟墓了。”

“怪了,”弗农皱着眉头说道,“最近也有谁曾这么说过。”

“很多人都会这么说。”内尔说着,笑了出来。她顿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会……我会非常乐意见见你这位朋友,弗农。”

“我知道。我希望她见见你。之前也跟她谈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我真希望你没这么做,我是说,没提到我。毕竟我们答应过母亲,大家都不该知道。”

“没有外人知道——只有赛巴斯钦跟乔晓得。”

“那不一样。你认识他们一辈子了。”

“对,当然了。很抱歉,我没想到这些。我没说我们已经订婚,或者讲到你的名字什么的。你没生气吧,亲爱的内尔?”

“当然没有。”

就算她自己听着也觉得这句话的声音很严厉。为什么人生这么艰难?她害怕这种音乐,它已经让弗农抛弃一份好工作了,这是音乐造成的吗?或是这个简·哈丁引起的?

她绝望地暗自想道:“真希望我从没遇到弗农。真希望我没爱上他。我真希望……喔!我真希望我没有这么爱他。我好害怕,好害怕……”

结束了!他提出了辞呈!当然有些不愉快。西德尼舅舅勃然大怒,弗农被迫道歉。母亲与他之间则出现了一些难堪场面——眼泪与指责。有好几次他都在投降边缘,然而不知怎么的,他挺住了。

这整件事中,他一直有种古怪的孤绝感:只有他自己在孤军奋战。内尔是因为爱他,所以同意他的决定,可是他很不自在地意识到这个决定让她难过、让她倍感困扰,甚至可能动摇她对未来的信心。赛巴斯钦则认为他太早采取行动了,就现在来说,他会建议设法两全其美,但他并没有说出口;赛巴斯钦从来不给任何人建议。甚至连一向支持他的乔都有所怀疑,她领悟到弗农是认真要切断他跟本特公司之间的关系,而她对弗农未来的成就还没有真正的信心,无法诚心为他采取的步骤喝彩。

在此之前,弗农从来没有勇气斩钉截铁地反抗过谁。等到一切结束,他在一个非常便宜的房子里(他在伦敦就只负担得起这样的住处)落脚的时候,感觉就像刚刚克服坚不可摧的困境。然后,直到那时他才再次去找简·哈丁。

他在自己心里扮演跟她的对话,充满小男孩式的想象。

“我做了你叫我做的事。”

“漂亮!我就知道你其实有这种勇气。”

他很谦逊,她则给予喝彩。她的赞扬支持着他,给他希望。

一如往常,现实与想象有相当大的差异。跟简的对话总是这样,实际情形跟他心里想的完全不同。

这次的状况是:当他以合宜的谦逊态度宣布自己的作为以后,她似乎把这看得理所当然,不觉得其中有什么英雄式的成分。她说道:“嗯,你一定早就想这么做了,否则你不会采取行动的。”

他哑口无言,几乎要生气了。在简面前,总有奇怪的拘束感落到身上,他大概永远没办法很自然地对待她。他有那么多话想要说,可是很难说出口,有口难言真是尴尬不已。然后在突然之间,毫无理由地,舌头不再打结,他开开心心、轻轻松松地讲了起来,说出那些他脑子里想到的事情。

他想着:“为什么在她面前我会那么尴尬?她就蛮自然的。”

这让他担忧……从遇见她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觉得困扰、害怕。他怨恨着她对他的影响力,也不愿意承认那影响力有多强。

让她跟内尔建立友谊的尝试触礁了。弗农可以感觉到在表面的礼貌、友善之下,她俩对彼此并无好感。

当他问内尔对简有什么看法的时候,她的回答是:“我非常喜欢她。我想她非常有意思。”

他探问简的口风时笨拙多了,不过她帮了他一把。

“你想知道我对你的内尔有什么看法?她很迷人——而且非常甜美。”

他说:“那你们会成为朋友吗?”

“不,当然不会。我们何必当朋友?”

“呃,可是……”他结巴了,变得退缩。

“友谊不是一种等边三角形,像是‘如果A喜欢B且爱着C,那C就会喜欢B’之类的……你的内尔跟我没有任何共通点。她也期待人生像童话故事,却开始觉得担忧。可怜的孩子,现实不会是那样的。她是在森林中醒来的睡美人,对她来说,爱是非常神奇、非常美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