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0/11页)
法比奥·康梯将军的任命结束了内阁危机,第二天就传说帕尔马要出版一种极端君主主义的报纸。
“这个报纸会引起多少争吵啊!”公爵夫人说。
“办这个报纸的主意恐怕要算是我的得意杰作了,”伯爵笑着回答,“以后我会让那些极端的狂热分子一点一点地把报纸的领导权硬从我手里夺过去。我吩咐把编辑的薪金定得很高。从各方面都会有人来运动这些职位的。这件事可以让我们混过一两个月,到时候人们也就会忘掉我不久以前所经历的那些危险了。P.和D.这两位严肃的人物已经在进行活动。”
“不过这个报纸一定会荒谬得叫人恶心。”
“我正希望如此,”伯爵回答,“亲王每天早上都要看这个报,他一定会称赞我这个创办人的观点。至于详细内容,他同意或是反对的地方都会有,这样一来就可以把他用在工作上的时间占去两小时。这个报纸是会惹出麻烦来的,不过在八九个月以后,严重的指责来临的时候,报纸将已经完全掌握在那些极端狂热分子的手里了。这些事将由经常给我添麻烦的这个党派负责,而我呢,还要向报纸提出抗议。归根到底,我宁愿有一百篇荒谬绝伦的文章,可不愿意绞死一个人。一期官方报纸出版两年以后,谁还记得那里面的某一篇荒唐文章呢?可是绞死了一个人的话,这个人的亲属和子孙就要恨我,直恨到我死,说不定还会缩短我的寿命。”
公爵夫人总是对什么事情都感到强烈的兴趣,总是那么活跃,总是闲不住,她比帕尔马宫廷上所有的人加起来都聪明,但是她缺乏在阴谋倾轧中获得胜利所需要的那种耐心和冷静。虽然如此,她还是能够热情地注意各个党派的利害关系,甚至还开始得到亲王的宠信。王妃克拉拉-宝利娜享尽荣誉,却也受尽了陈腐的宫廷礼节的束缚,认为自己是一个最不幸的女人。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奉承她,竭力向她证明她并不是那么不幸。必须说明一下,亲王只有在晚饭的时候才和他的妻子见面,这顿饭的时间是三十分钟,而亲王常常一连几个星期不跟克拉拉-宝利娜说一句话。桑塞维利纳夫人力图改变这个局面。亲王觉得她有趣,由于她能够维持住自己的独立自主的人格,所以越发觉得她有趣了。即使她存心不得罪人,她还是免不了要得罪一些充斥在宫廷里的蠢货。正因为她在这方面一点手腕也没有,所以那群大概有五千法郎年金、不是伯爵就是侯爵的廷臣都把她恨透了。她刚来没几天,就看出这个不利的情况,于是就专门去讨亲王和王妃的欢心。至于王太子,他是完全在王妃的影响之下的。公爵夫人很会给亲王凑趣,而且亲王对她说的片言只字都极为注意,她就利用这种机会,把恨她的廷臣们尽情加以嘲笑。拉西怂恿亲王干了那些糊涂事,而流血的糊涂事是没法儿补救的,所以亲王有时候感到害怕,常常感到烦闷,因而使他产生了阴郁的嫉妒心。他觉着自己简直没有高兴的时候,于是一想到别人在高兴,就变得阴沉起来。他看到别人幸福,就怒不可遏。“咱们的爱情得隐蔽着点儿。”公爵夫人对她的情人说。她让亲王觉着,虽然伯爵是个那么值得尊敬的人,但是她对他的爱情也平常得很。
这个发现让殿下过了一天快乐日子。公爵夫人不时地透露口风,说她打算每年给自己几个月的假期,去看看她还完全不了解的意大利;她要游览那不勒斯、佛罗伦萨和罗马。再没有比她这种想离开的表示,更叫亲王难过的了。这是他最突出的弱点之一,不管什么行为,只要可能被解释为对他的京城表示轻视,都会叫他感到痛心。他觉着他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留住桑塞维利纳夫人,而桑塞维利纳夫人偏偏又是帕尔马最漂亮的女人。意大利人慵懒成性,稀奇的却是大家都从附近的乡村里赶回来参加她的星期四晚会。晚会简直就跟过节一样,公爵夫人几乎总是有些新鲜、动人的玩意儿拿出来。亲王渴望参加一次这种星期四晚会,但是怎么个去法呢?到一个普通人家里去!不论是他父亲或是他自己,都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啊!
有那么一个星期四,天下雨,又挺冷。晚上,亲王时时刻刻都听见,到桑塞维利纳夫人家去的马车在宫前广场的石板道上隆隆驶过。他心里不耐烦起来了,别人都在取乐,而他呢,身为至高无上的君主,应该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有权利取乐,可是却在受烦闷的折磨!他打铃叫他的侍从武官。从宫门口到桑塞维利纳府的路上,布置十二个可靠的人是需要一些时间的。这一小时的等待在亲王看来长得像一个世纪,他不知多少次想要冒着被刺的危险,不要任何戒备,大着胆子出去。最后,他终于来到了桑塞维利纳夫人的头一间客厅里。哪怕这间客厅里打了一个响雷也不会造成这么大的震惊。亲王往里走去,眨眼之间,那几间如此喧闹、如此欢乐的客厅都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盯在亲王身上。廷臣们显得十分狼狈,只有公爵夫人不带一点惊慌的神色。最后,在恢复了说话能力以后,所有在场的人最关心的是要弄清楚这个重要问题:公爵夫人事先就知道这次访问呢,还是和大家一样吃了一惊?
亲王玩得很高兴。接下来我们将要看到公爵夫人的极其容易冲动的性格,以及她巧妙地透露出来的想离开帕尔马的含糊打算使她获得的无穷力量。
她送亲王出去的时候,亲王一边走,一边亲切地跟她谈话。她想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竟然大着胆子,随口对他说了出来,就像说的是一件极为平常的事似的。
“如果殿下肯把说给我听的这许多动听的话,也跟王妃说那么三四句,那就肯定会比殿下在这里夸我漂亮更使我感到幸福。因为我无论如何也不希望,殿下今天晚上赏给我的这种显著的恩宠,会让王妃看着不满意。”亲王两眼紧盯着她,冷冷地答道:
“我想,我爱上哪儿就可以上哪儿。”
公爵夫人脸红了。
“我不过是希望别害得殿下空跑一趟,”她立刻接着说,“因为这是最后一次星期四晚会,我准备到博洛尼亚或者佛罗伦萨去住几天。”
她重新走进客厅的时候,大家都认为她受到的宠幸已经达到顶点,却不知道她刚才冒冒失失地做了一件有史以来在帕尔马还不曾有人敢做的事。她朝伯爵做了个手势,伯爵就离开惠斯特牌桌,跟着她到了一间点着灯、却没有人的小客厅里。
“您干的这件事太大胆,”他对她说,“我可不会劝您这么做的。不过在热恋着的心里,”他笑着又说,“幸福更会加强爱情。您要是明天早晨走,我晚上就跟了去。我不能不晚走一步,仅仅是因为我愚蠢地把财政大臣这个苦差事揽在自己身上,但是只要好好工作上四个小时,我也就可以把许多账目做出交代。回到客厅里去吧,亲爱的,让咱们毫无保留地尽情表演一下官场上的那种神气活现的蠢相吧,这也许是咱们在这城里的最后一次演出了。这个人要是认为自己受了轻蔑,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他会管这叫作惩一儆百。等这些人走了以后,咱们再商量您今天夜里怎样避避风头。也许顶好是立刻动身到您那靠近波河的萨卡庄子上去。好处是从那儿到奥地利国境只有半小时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