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第77/93页)
4月给比克瑙集中营带来了雨水,也带来了另一波囚犯。连着好几天,每天都有三列火车,上面挤满了犹太人。于是,雨水和囚犯一起涌向了里面新修的站台。孩子们很茫然,他们想去看看那些火车,同时也惊奇地看看地上那些堆积如山的箱子和包裹。他们流着口水,用贪婪的目光注视着那一箱一箱的食物。
“看,好大一块奶酪!”一个名叫维基的十岁男孩喊道。
“那些被扔到地上的……好像是黄瓜!”
“天哪,还有一箱栗子!”
“哦!是啊!是栗子!”
“但愿风能吹过来哪怕只是一颗栗子!我不想多要,只要一颗!”维基开始小声说道,“一颗,就一颗,我向上帝保证。”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脸脏脏的,头发像个拖把似的,向前走了几步,一个成年人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让她不要再向前走。
“什么是栗子?”
那些年龄稍长她一些的男孩和女孩看着她都笑了起来,但是立刻又都收住了笑容。小女孩从未见过栗子,从未尝过烤栗子的味道,也从未吃过11月的栗子蛋糕。维基想着,如果上帝听到了他的话,如果风给他带来一颗栗子的话,他一定会分一半给她。不能让大家说她活了这么久都不知道栗子是什么味道。
老师们没有看见食品包裹,看到的只是那些卫兵们用同往常一样的方式强迫着那些被运来的衣衫破烂的人们:那些短发、有文身、身体还凑合的站在泥潭中间,之后会让他们干活一直干到累死,另外那些直接被处死的站在另一边。铁丝网那边的家庭营地里,那些六七岁的孩子们有时经常会开那些新来囚犯的玩笑,很难知道他们是真的在开玩笑,还是他们根本就不在意那些陌生人的痛苦,或者是假装面对所发生的一切与他们的同伴有着不同的态度,假装坚强、战胜痛苦。
4月初,逾越节的第一天晚上,家人们都围坐在桌子前,开始诵读哈加达,讲述着巴勒斯坦地区人离开埃及的历史。传统以喝四杯红酒来纪念上帝为开始。之后准备凯阿拉,桌上的大盘子里会放上以下的食物:塞罗阿(一块鸡肉)、拜伊特萨(一个褐色的鸡蛋,象征着法老坚硬的心脏)、玛洛尔(一种有苦味的叶子或者辣萝卜,象征着埃及被奴役时代所承受的痛苦)、哈罗塞特(一种甜味食物,由苹果、蜂蜜、干果制成,代表着犹太人在埃及建造自己家园时所用的水泥)和卡尔帕斯(漂着一点欧芹的一大碗盐水,象征着巴勒斯坦地区人的生活总是浸泡在泪水之中)。但最重要的食物却是马特萨,一种未加酵母的面包,同桌用餐的所有人都要吃上一块。耶稣和他的门徒最后一顿晚餐也正是为了庆祝逾越节,基督教的圣餐礼也是来自于那个犹太仪式。所有那些奥塔·凯勒都会讲给学生们听,而且所有人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因为宗教传统和食物对于他们来说是最神圣的主题。
利希滕斯坦如愿以偿:大家可以庆祝逾越节了。虽然没有弄到庆祝逾越节所需的所有材料,但当他从房间里走出来时,手里托着几块用作餐盘的木板,孩子们还是满怀期待。木板上面整齐而有序地摆着一块骨头,好像是鸡骨头、一个鸡蛋、一片萝卜、一口装满盐水的锅,上面飘着几片叶子。
米里亚姆阿姨在早餐的茶里面加了甜菜果酱用来代表红酒。此外,她还负责来和做面包用的面团。瓦尔特,经常维持营房秩序工作的众多男人中的一个,他找到了一根粗粗的铁丝,然后把它对折,做成了烤面包的支架。孩子们着迷地看着这一切。在一个食物如此奇缺的地方,他们惊奇地看着一把面粉和一点点水如何变成一个美味的面包,那种味道着实让人陶醉。
最后,奇迹出现了。
营房深处一些年龄更小的孩子们在很吵闹地玩着追逐游戏,忽然大家都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充满神秘而又恭敬的沉默。
最后,他们做的七块面包被放在了桌子中间。对于三百多个孩子来说的确不是很多,但利希滕斯坦命令每人只能掐一小块,目的是为了让大家都尝尝马特萨的味道。
“这是没有加酵母的面包,是我们的祖先从被奴役到自由的过程中所吃的面包。”他对孩子们说道。
然后,每个人都很有秩序地从他面前经过,去拿属于自己的神圣的那一块。
孩子们又回去分组坐下,他们一边吃着神圣的面包,喝着像是红酒的加了甜菜果酱的红茶,老师们一边给他们讲着犹太人迁出埃及的历史。蒂塔成“之”字形地在孩子们中间走来走去,听着不同的声音用不同的版本讲述着先知摩西指引大家穿过漫漫沙漠的相同历史。孩子们都很喜欢历史,他们全神贯注地听着摩西是如何咆哮着爬上陡峭的西奈山去接近上帝,红海如何为了他们的迁移而分出一条路。可能逾越节之夜的庆祝属于非正统的历史,所以他们不在晚上庆祝而是在中午。之后他们不能吃传统的羔羊肉,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吃的了。虽然物资奇缺,但大家庆祝节日的努力和信念却使得它成了一个令人激动的节日。
阿维·奥菲尔把合唱团召集在了一起,为了这次机会他们好几天前就在排练了。他们唱的是贝多芬的《欢乐颂》,开始起调的时候有点害羞,之后便唱得慷慨激昂。想在满是孩子的营房进行私下的排练是很困难的,所以,在场的所有人都认真地听着,记得歌词的人也跟着唱了起来,最后变成了一个一百多人的大合唱。
音乐的力量穿过了墙壁,穿过了铁丝网。那些在营地进行水沟清淤工作的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靠在铁锨上认真地听着……
听!是孩子们,他们在唱歌……
在纺织车间,在生产电器和雷达设备所需电容器的云母车间,人们也放慢了手中的工作,大家的脸都转向开心的旋律传来的方向,感觉这种声音来自于一个和集中营格格不入的地方。
不,不,有人说话了。他们是天上的天使。
在那些水沟里永远不许有骨灰,因此那些看守们会一直吼着让囚犯们干到满手鲜血,所以,随风带来的孩子们的歌声简直就是个奇迹。歌词讲述的是成千上万的人们曾经拥抱在一起互相亲吻着,所有的人都是兄弟姐妹。激昂的和平的呼声在这个最大的死亡工厂里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