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第82/93页)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们也不期望再有任何人来了,两个人又蜷缩着抱在一起相互取暖,甚至也有点瞌睡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无论是谁,他们都不会再有逃跑的想法了。睁开眼睛,他们看到脚步声的主人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穿着一件麻布外套,一条裤子用绳子系着。他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包裹。他们猜是他奶奶派他来的。一打开孩子带来的小包裹,他们看到了两块很大的烤牛排,上面还有一些热气腾腾的烤土豆。即使有人拿满满的二十箱黄金来他们也不换的。
在男孩走之前,他们想问一下他关于斯洛伐克边境的问题。男孩告诉他们等一下。这样他们又继续待在原地,重要的是有了一个善意表情的抚慰,他们极其兴奋地、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所有的食物。天渐渐黑了,温度也降了下来。他们决定转着圈地散会儿步来放松一下,同时也可以暖和一下。
最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但因为被黑夜所掩盖,所以他们俩更加谨慎。借着月光,那个男人都快要和他们贴在一起了,他们才看清楚一点。他穿着他们同胞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枪。武器是坏消息的同义词。那个男人站在他们面前,擦亮了一根火柴,同时照亮了他们三个人的脸。他有着又浓又亮的栗色胡子,就像是擦皮鞋的刷子。他拿着枪的手放了下来,伸出另一只手想和他们握手。
“抵抗组织。”
不用多说,仅这一句就够了。鲁迪和莱德勒开心地跳了起来、舞了起来,抱在一起滚到了地上。那个波兰人疑惑地看着他们两个,心想他们没喝酒吧。他们是因自由而醉。
来的这个游击队员说他叫斯坦尼斯,但是他们俩怀疑这不是他的真名。他用捷克语向他们解释说,那个女人之所以不信任他们,是因为她不确定碰到的是不是伪装过的盖世太保的警察来搜寻参加游击队的波兰人的。他告诉他们,他们已经离边境很近了,但还是要小心那些德国士兵。同时他也很了解巡逻队的巡逻时间,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在同一时间经过同一地点,所以很容易就可以避开他们。
游击队员要求他们跟着他。他们在黑暗中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默默地走了好长一会儿,来到了一个废弃的石屋前,茅草的屋顶已经有些塌陷。轻轻一推,木门就开了。屋内,方形的石块湿漉漉的,上面已经长满了绿色的植被。于是那个波兰人弯下腰,擦亮一根火柴,掀开被潮气浸坏的两块木板,抓住了一个铁环。使劲一拉,打开了一个暗门。他从兜里取出一根蜡烛并把它点燃。在烛光的照映下,他们沿着梯子下到了石屋下用干草建造的一个仓库。那里有床垫、毯子和一些日用品。小燃气炉上热了几罐汤,这便是三个人的晚餐。很长时间以来,弗雷德和鲁迪第一次可以安稳地睡上一觉了。
那个波兰人虽话语不多,但做事却很有成效。他们早上很早就出了门,他教他们用野猪的足迹来认路。整整一天他们都没有停歇地在森林里穿梭着,晚上他们在一个山洞过的夜。第二天他们又继续。他们在山里面上上下下地躲避着巡逻队,就像是给火车让道似的,寻找着可以藏身的岩石,确保危险已经走远了之后,他们才可以继续前进。那天清晨,他们终于踏上了斯洛伐克的土地。
“你们自由了。”波兰人告别似的向他们说道。
“不,”鲁迪答道,“我们还没有自由。我们还有任务要完成。全世界都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
波兰人点了点头,他的小胡子也随着他的点头而一上一下地跳跃着。
“谢谢,非常感谢。”他们对他说,“你拯救了我们的生命。”
斯坦尼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耸了耸肩膀。
他们的第二段旅程将是试图让全世界都知道在德意志帝国内部正在发生的一切的真相,让全世界都知道欧洲所不知道的真相或者不想知道的真相:这不仅仅只是一场边境的战争,而是正在消灭一个种族。
1944年4月25日,鲁迪·罗森博格和阿尔弗雷德·卡茨勒出现在了日利纳犹太居民委员会总部斯洛伐克犹太发言人奥斯卡·诺依曼博士的面前。记录员身份的鲁迪,向他讲述了一份让人不寒而栗的死亡统计报告(据他统计在奥斯维辛集中营被处死的犹太人高达176万人)。讲述过程中,他首次描述了有组织的大规模屠杀、重体力的奴役剥削、强占他人物资、用人的头发来生产纺织品、拔掉别人的金牙或银牙并将其熔掉变成德意志帝国的金钱。
鲁迪讲了他们如何把一群群怀孕的妇女和离不开妈妈的孩子们送进喷毒气的淋浴室,讲了如何把那些囚犯关在水泥做的、大木箱大小的、坐都不能坐的单人牢房里,讲了如何长时间地劳动,讲了冬天时,穿着夏天的衬衣站在露天齐膝的雪地里接受惩罚,讲了一整天只喝一碗可以照出影子的汤。他讲啊讲,中间好几次都落泪了,但他还是不停地讲着,他有个强烈的愿望就是,他要告诉那些对战争的轰炸声不闻不问的人,大家要是站在门外向内看的话,现在还存在着更加肮脏和可怕的战争,因此要不惜一切代价停止战争。
当鲁迪结束报告的时候,虽然感到精疲力竭,但多年来却首次对自己感到满足和安宁。立刻,他们便把报告发到了匈牙利。纳粹们之前占领了匈牙利,也曾组织把犹太人运往营地,大家都以为是被运往集中营或聚集营,但他们并不知道实际上是运往死亡工厂。
战争不仅会用子弹和爆炸来毁坏人的身体,同时也会摧毁人的理智、折磨人的灵魂。他的报告到了匈牙利犹太居民委员会那里,却没有人对它引起重视。犹太领导者们更愿意相信纳粹们的承诺,并且继续向波兰方面发配更多的人,这一行为导致大量的匈牙利人被大批量送到了奥斯维辛。在承受了所有的痛苦和折磨之后,在经历了自由的喜悦之后,鲁迪不得不咽下失望的苦水。他们以为他的报告可以挽救匈牙利人的生命,但事实上却没有。战争就像是河水泛滥的一条河流:很难开渠导流,如果你为其设置一个障碍,它便直接将其冲走。
他们把鲁迪·罗森博格和弗雷德·卡茨勒送到了英国,他们在那里又提交了他们的报告。虽然在那里英国做不了多少事情,但是他们听取了他的报告。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会竭尽全力来终止这场席卷欧洲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