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第83/9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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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5月15日,家庭营地又运来了另一批来自于泰雷津的2502名新囚犯。第二天又运来了另外2500名囚犯。18日又再次运来了第三批囚犯。三次共计7503人,这些人里,几乎一半都是德国犹太人(3125人),此外还有2543名捷克人、1276名奥地利人和559名荷兰人。
第一天上午是混乱的。尖叫声,口哨声,一片混乱的景象。蒂塔和妈妈两个人不仅被迫使用一张床,而且还要和第三个女囚一起共用。那是一个受到严重惊吓的荷兰人,连着两天连一句早安都不会说,而且两个夜晚都是在颤抖中度过的。
蒂塔急急忙忙地走向31号营房,利希滕斯坦和他的团队正在积极地重组学校营房。局势有点混乱,因为现在的实际情况是,有捷克人、德国人,还有荷兰人,让他们之间互相听懂有点困难。蒂塔接到了利希滕斯坦和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的命令,让她暂停图书馆的服务,直到把这些孩子们组织好,局势有点缓和之后再说。5月份运来的囚犯中有300多是孩子,因此他们必须重新对学校进行分组。
孩子们都很紧张,争吵、推搡、争论、打架、哭,混乱的场面愈演愈烈。孩子们都无法安静下来,他们都被臭虫、跳蚤、虱子以及因潮湿而寄居在床铺上的螨虫咬得发痒,他们对此很恐惧。好天气不仅能开出鲜花,也能滋生各种各样的虫子。
米里亚姆做了一个严肃的决定:决定利用最后一块煤来加热水管,来给孩子们清洗内衣。那块煤被一直保留着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场面简直太混乱了,没有时间在烟囱上晾干所有的内衣,所以,有些孩子不得不就这样又湿漉漉地穿上。但至少他们觉得大部分的虫子都被淹死了,整整一天他们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那些被派来31号营房工作的人想,等他们看到泥泞的道路边的那一排排营房的时候,感觉就像是到了一个泥潭。但当他们发现有一个秘密学校的时候,他们都惊呆了。惊呆且充满希望。
工作快要结束了,孩子们也被分好了组,并且开始了学校的日常工作,利希滕斯坦把他们召集到了一起。他向孩子们介绍了一个年轻人,她拥有一双舞蹈家的腿,穿着羊毛长筒袜和一双木屐鞋紧张地在那摇晃着。不看她的人会觉得她很娇小,甚至脆弱,但是如果大家仔细观察的话,会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一团火。感觉她是害羞地动着,但同时她也在勇敢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告诉孩子们她是营房的图书管理员。
有人要求他再重复一遍,因为他们不相信他刚刚所说的——还有一个图书馆?但是书在这里是要被禁的啊!他们不明白那么危险和棘手的事情怎么可以交给一个小女孩去做呢?于是,米里亚姆要求她站在凳子上以便于大家都能听到她讲话。
“早上好。我是艾蒂塔·阿德勒洛娃。我们有一个有着八本纸质书和六本活体书的图书馆。”
面对那么多的成年人,蒂塔一开始便认真全面地讲了如何履行自己的职责,但一些新来的人困惑的表情使她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
“别担心。我们还没有疯。当然,书也不是活的。活着的是那些人,他们会来讲故事给学生。下午搞活动的话,老师便可以借那些书。”
蒂塔用捷克语和德语解释的时候说得出乎意料的流利。在她面前,那些新上任的老师对她所说的,在世界上那么不寻常的地方还有一所正常运转的学校的那些话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结束之后,就像摩根斯坦老师一样,蒂塔有点夸张地歪了一下脑袋,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正式一些,她努力地忍住了笑容。但当她挪开步子准备再次去她那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时候,看到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还是笑了。
“她是31号营房的图书管理员。”人们小声议论着。
下午的时候太吵了,根本不可能躲起来看书。她去了木板后的藏身之所,却看到六七个孩子挤在一堆玩蚂蚁。
她想,可怜的蚂蚁。在奥斯维辛,想必蚂蚁们被看见的时候,也是来找面包屑的。
因此,她便把《世界简史》藏在衣服里面,悄悄地向厕所走去,她可以藏在厕所最深处的隔间里。事实上,在那里看书看不清楚,而且味道也不好闻,但好处就是党卫军的卫兵们很少去那里搜查。但蒂塔不知道的是,也正是因为这个,厕所才是受大家喜欢的进行黑市交易的地方。
吃饭时间快到了,因此,交易的时刻也到了。一个从事营地修理工作的波兰人,胳膊下夹着一个水龙头,好像是在走来走去修理管道的样子。他是最活跃的黑市生意人之一:雪茄、一把梳子、一块镜子、一双靴子……他是一个长了一副囚犯脸的圣诞老人,无论你向他要任何东西,他总是能给你准备好需要交换的东西。蒂塔在隔间里听到了声音,便开始尽量轻轻地翻着书。对话进入了她的耳朵,其中有一个是女人的声音。
她没有看见蒂塔。但波乌米拉·伏尔塔瓦的鼻子很尖而且向上翘起,给人一种傲气的感觉。她那伤痕累累的、肿起的、耷拉着的眼皮使她的目光看上去很不正常。
“我有一个客人。后天下午晚点名之前需要一个妓女。”
波乌米拉:“可以安排这个,但是我们营房的看守有点不安分,我们也得给她点东西。”
“不要太过分就行,波乌米拉。”
波乌米拉提高了嗓门:
“蠢货,我又不是给我要!我只是给你说是看守。如果她不假装视而不见的话,如果她不让我们去她房间的话,那你们就别想有吃的了。”
阿尔卡迪乌什虽然说话声音很小,但是听上去也很愤怒和带有威胁性:
“我们说好的是一块面包和十支香烟。多一个面包渣都别想得到。你们愿意怎么分就怎么分。”
蒂塔甚至听到了女人的牢骚声。
“十五支香烟,一切搞定。”
“我说了不行。”
“该死的波兰人!可恶的波兰人!好吧,我把我佣金中的两支香烟给看守。但如果我丢了收入的话,我就不能在黑市上买吃的,这样我就会生病。谁帮你们弄到漂亮的犹太小女人啊?我相信,你们会为波乌米拉哭泣的,你们会为这么固执地对待我而感到后悔的。”
接着再也听不到一个字了。交换货物的时候永远都是安安静静的,就好像两个商人需要特别集中注意力似的。阿尔卡迪乌什取出五支香烟;波乌米拉总是要求先交一半定金。另外一半,也就是那块面包,下次见面的时候直接交给那些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