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第85/93页)

到了克拉科夫之后,他们都没有出站,便立即登上了开往布拉格的火车。他记起了他们在布拉格中央车站快要下车时战战兢兢的那一刻。有着巨大铁皮顶棚的巨大的中央车站,到处都是人。他尤其记得莱德勒和他四目相对的时候:是时候离开列车包房这个相对安全的避难所了,是时候无防备地进入一个到处都有眼睛注视着的地方。佩斯特克的要求很明确——昂首挺胸、眼睛直视前方、表情严肃、一直向前走。

火车站大厅到处都是德意志国防军的士兵,他们带着一丝尊重也带着一丝怀疑地看着他们俩那黑色的党卫军制服。那些市民们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他们俩,也没有人敢和他们俩说话。莱德勒曾建议他们俩去比尔森,因为他在那里有朋友。他们把党卫军的衣服藏在那里之后,在村镇郊外树木较多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小屋来避难。莱德勒一直小心谨慎地找着他的朋友们,以便帮他们俩和另外两个女人弄到假证件。这件事情花费了他们几个星期的时间。他们不知道的是,从那个时候起,盖世太保的警察就一直顺着脚印跟踪着他们。

这次回奥斯维辛,佩斯特克穿着普通市民的衣服,党卫军的制服被整齐地叠放在一个背包里,他会在最后一刻穿上它的。

坐在窗边的座位上,脑子里面反复着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在他的脑子里已经被演练了成千上万次。从集中营的办公室拿走一张盖有卡托维兹司令部印章的纸,来准备一份写给雷内和她妈妈的提审授权信。该地区最重要的拘捕中心总部就位于卡托维兹,盖世太保要求他们派一些囚犯来供他们审问也是很常有的事情。他注视过一份授权,他们把一些囚犯带到了有卫兵的入口处,一辆卡托维兹司令部的车把他们拉到了审讯室。很多囚犯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对程序了如指掌,而且也知道应该使用哪些关键词。他会以盖世太保的名义打电话要求提审两位女囚。一个党卫军便会开车去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接她们。这个党卫军便是莱德勒,他会带着佩斯特克逃跑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盖了章的授权信。他的同伴莱德勒德语说得非常好。他接到她们之后,便会在附近的一个点接上他,之后,大家就都自由了。

莱德勒需要提前一天和抵抗组织的人取得联系,并要求他们为他提供一辆合适的车。谨慎起见,应该是黑色,当然,还得是德国车。

摆在他面前唯一不确定的就是,大家都自由了以后,雷内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自由之后,他就不再是党卫军,而她也不再是囚犯。因为他之前的身份,爱他或者放弃他都是她的自由决定。每次见面的时候她都保持沉默,所以他才意识到他对她几乎什么都不了解。对于她,就像是一个空白的文件夹。但这些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他们会在以后的生活中把文件夹填充起来的。

昏暗的下午,火车非常缓慢地驶入了奥斯维辛车站。他已经无法记起奥斯维辛周围天空的颜色。车站上下车的地方人很少,但他隐约看见了莱德勒,他正坐在一个长椅上读着报纸。他担心那个捷克人会在最后一刻退缩,因为他要求捷克人做的事,会把捷克人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但是莱德勒从一开始就告诉佩斯特克他可以信任自己,所以他现在就在那里。一切都不会很糟的。

他取下背包,对距离雷内如此的近感到开心。他想象着她对他笑的样子,想象着她把头发扯到嘴里的样子。莱德勒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向他走去。但两列党卫军的卫兵却超过了他,而且差点撞到他,他们手里端着步枪跑进了站台。

维克托一看见他们就明白了。他们是冲他而来的。

指挥官一边使劲地吹着哨子,一边喊着。佩斯特克静静地把背包放在地上。一些党卫军吼着让他举起双手,另外一些则吼着让他不许动,否则就当场击毙他。感觉有点混乱,但这的确就是他们应该做的。吼着互相矛盾的命令是为了迷惑和麻痹嫌疑人的。他苦笑了一下。他深悉逮捕程序,因为之前他自己也执行过很多次。

莱德勒在站台上慢慢地向后退着。他们还没有看见他,他要利用逮捕时的混乱场面逃掉。他一边试图保持镇定地走着,一边咒骂着那些可咒骂的东西——抵抗组织已经有人背叛或者是有人打入了抵抗组织的内部,有人举报了他们。在村镇中心他看到了一辆没有上锁的摩托车,骑上去头也没回地便开走了。

维克托·佩斯特克被带到了党卫军总部的监狱。他们折磨了他好多天,想知道他为什么又回到了奥斯维辛,想得到一些关于抵抗组织成员的信息。但他对此知之甚少,关于他和雷内·瑙曼的关系他只字未提。处罚逃兵的方式永远都是死亡。他一直被关押到1944年10月8日才被执行死刑。

26

玛吉特和蒂塔坐在营房后面。下午的时间变长了,而且也开始慢慢热了起来。奥斯维辛的热是那种黏糊糊的、带着黑灰的热。两个人正处在聊天的小火苗渐渐熄灭的时候,都没有人想起来把它点燃。她们的友情已经到了即使两个人保持沉默也不会感到烦的那个点,甚至两个人也是谈话内容的一部分。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了她们俩面前。

“雷内……好久不见啦!”

面对招呼,金发女孩微微笑了笑,然后扯了一缕头发含在嘴里。最近几乎没人这么友好地对她。

“你们听没听说莱德勒和一个不愿意当纳粹的党卫军中士逃跑的事情?”

“听说了……”

“就是你给我们讲的那个开始看你的纳粹……”

雷内慢慢点了点头。

“原来他不是坏人。”她对她们说,“他不喜欢在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所以他逃了。”

蒂塔和玛吉特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个党卫军的纳粹在灭绝营充当刽子手的行为……结论可以是“不是坏人”?对于一个犹太人来说,很难接受这一点。而且,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曾不止一次地看到那些年轻人中的一个穿着高腰军靴和黑色的制服。当他们再次看着她的眼睛的时候,从她的眼睛里她们看到不是一个刽子手,也不是一个卫兵,看到的只是一个男孩。

“今天下午巡逻队的两个卫兵走近了我。笑着对我说了些事情。他们对我说两天前他们抓住了……嗯,好吧,那两头猪说是我的情人,但他们这个谎撒得太恶心了。说他们在奥斯维辛火车站抓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