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第86/93页)
“离这儿三公里的地方!但是他已经逃走两个月啦!他为什么不想着走掉然后藏在更远的地方呢?”
她想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为什么藏得这么近。”
“他这几个星期以来一直藏在城里?”
“不。我肯定他是从布拉格来的。他回来是为了带我离开这里。当然,还有我妈妈,我永远都不能离开她。但他却被他们抓了……就在前天。”
另外两个陷入了沉默之中。雷内低头看着地面,她后悔把这一切告诉了她们俩。于是她便转身准备回自己的营房。
“雷内!”蒂塔叫住了她,她转过身来,“那个维克托……经过这一切之后,他也许不是一个坏人。”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无论如何,现在也不可能去调查他。
玛吉特走了,想去和她的家人待一会儿,蒂塔便独自留在了那里。隔离营那天没有囚犯,而营地另一边的营地——匈牙利犹太营,里面的囚犯被迁走之后现在暂时也是空的……没人知道他们还在奥斯维辛还是已经被结束了生命。但愿邻着的两个营地空着也是因为天气太热的缘故,囚犯们都被关在了营房里。最近几天如此不寻常的安静让蒂塔总是停下来观察一会儿。
她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在匈牙利犹太营,一个孤独的身影在向她打招呼,并冲她打了打手势。是一个囚犯,一个年轻人,应该是在做什么维修的工作。等着靠近铁丝网之后,她看得更清楚了一些。穿着一件条纹的毛衣,比平时邻居营地的那些囚犯们日常穿的衣服都要更新一些,头上的贝雷帽表明他是维修工作人员,这类人是享有特权的。她脑子里想起了那个波兰人,利用自己用柏油纸修复屋顶的工作机会在厕所的隔间进行交易。他这种可以进行各种维修的能力让他能够出入所有的营地,而且最好的是,他的食物是最齐全的,因为他看上去很健康,脸上都看不到高突的颧骨。
蒂塔准备要走了,但他却咋咋呼呼地比划着,她明白他是想让她靠近一点。看上去像是个开心的男孩,边笑边用波兰语说了几个单词,但是蒂塔一点都听不懂。唯一蒙对了一个词“Jabko”,在捷克语里面意思是“苹果”。一个让人着迷的词。任何一个意为食物的词都让人着迷。蒂塔伸长了脖子对他说道:
“Jabko?”
他笑了,伸出手指对她说不是。
“不是Jabko,是Yayko!”
她感觉有点失望……已经好长时间都没有尝过苹果那甜甜的味道,已经几乎快要忘了是什么味道了!在她的记忆力,苹果是甜的,但又有点涩涩的味道,咬一口之后便会露出水水的、白白的果肉。想到这里都流出了口水。她不知道那个男孩想对她说什么。或许什么都不是,而只是想调戏她一下,但她一定会去调查他的。虽然年龄大一点的男孩盯着她看会让她有点不舒服,内心深处也感到不愉快,但她毕竟已经长大了。
带电铁丝网让她感到害怕,触碰它就意味着可怕的死亡。她曾看到过有囚犯径直走到铁丝网前勇敢地撞了上去,然后就一下子被电死了。已经有好几个人以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但她也就第一次的时候看了。之后,只要看到有人带着发疯的眼神走向铁丝网,她都转过头去,然后,在第一波恐怖的呐喊声到来之前,尽可能快地离开那个地方。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女人火花四溅的样子,非常瘦弱的女人头发被电成了卷发,身体被电得发黑,而且有股焦肉的味道,皮肤被电得碳化的部分往外冒着烟。
她一点儿也不喜欢靠近铁丝网,但饥饿就像是蛀虫,永远在不停地啃食着你的肠子。几乎只有到晚上的时候一块面包和人造黄油小点心才能满足它们。如果运气不够好,汤里没有东西的话,它们就得等二十四个小时胃里才能有一些固体食物。尽管蒂塔不是很理解那个波兰人,但她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给肠子里塞东西的机会。
为了不引起瞭望塔上卫兵的注意,他打手势让她等等,而他却跑去了厕所。他迅速地穿过厕所从后门跑了出来。这样他便悄悄地来到了营房后面靠近铁丝网的地方。他担心在地上看到尸体,因为经常晚上的时候会把死去的人的尸体搬到那里,为的是把这些尸体装上车,然后运往火葬场,但那天下午那里却很干净。那个波兰人是一个长着鹰钩鼻、扇风耳的男孩,不是很帅,但是却有一副让蒂塔感觉很迷人的开心笑容。他打个手势示意她等一会儿,自己从营房后面的豁口处钻了进去,好像是去找什么东西。
视线中唯一可以看到的是在犹太家庭营后面的一个人,一个面容憔悴的囚犯,在两个营地距离远的地方点燃了一堆火,正在烧着几捆破烂不堪的衣服。不知道是因为有虱子的原因,还是因为那些衣服属于那些因传染病而死去的人的原因,有人派他在那里烧。处理那些被感染的衣物并不是一项很难的工作,比起其他那些工作要好很多,比如被迫去进行河沟清淤、一整天地搬运石头和建筑材料。从远处看任何人都会说他是个老人,但实际上可能还不到四十岁。
等男孩回来的时候,她便在那里看着囚犯如何烧掉那些破衣服来消磨时光,只见那些衣服在火里先是缩成一团,然后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一股浓烈的黑烟。就在这时,感觉有东西在她身旁,有人已经悄悄地走到了她身边。一回头,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是门格勒上尉那高大而又黑黑的身影。没吹口哨,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也许他是跟随着她来到这里的,也许他认为那个波兰男孩是抵抗组织的联系人。烧衣服的那个囚犯站起身逃走了。最后的场面是——只剩下她独自和门格勒在一起。
她在想着,如果要对她进行彻底搜身的话,她该如何就衣服里面的兜进行辩解,或者说是否真的值得辩解。门格勒不会打断他的囚犯,因为这对他来说是很粗鲁的行为。他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囚犯的身体器官:他会摘除它们来寻找他想得到的奇怪的科学真相。
医生上尉一言不发。她需要急切地找到一个待在铁丝网边上的理由。
“我只是想和那里的那个人聊天。”
“我只是想和火堆旁弯腰工作的那个人聊天。”她很不自信地说道。火堆旁的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