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II(第9/34页)

我十四岁,觉得自己是成年女子;我受的教育让我这么觉得。我做过阿瑟诺多罗斯的学生,又是皇帝的女儿,又出嫁在即。我相信我的行止一派淑雅慵懒的姿态,以至于这种淑雅慵懒几乎就成了真的;我对我渐渐走进的世界没有警觉。

马尔凯鲁斯仍然是个陌生人。他从西班牙回来,我们一如既往,只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婚礼的安排进行着,我们的表现却像是我们与自己的命运无涉。当然,我如今知道,我们确实与它无涉。

婚礼是老式的。马尔凯鲁斯当着各位见证人的面,送给我一件礼物——镶嵌西班牙珍珠的一个象牙匣子,我道着仪式的套话接了过来。婚礼前一夜,我由李维娅、屋大维娅和马尔库斯·阿格里帕陪着,向我童年的玩具告别,能烧的烧给了家庭祀奉的诸神;当夜更晚的时候,李维娅代替我的母亲,给我编成六根发辫,表示我已经是成年女人,再拿白羊毛带子绑好。

我迷迷蒙蒙地行了婚礼。宾客们和亲属们聚集在院子里;祭司们说了祭司说的话;文件签了名,做了见证,双方各执一份;我讲了该讲的话,将终身托付给我的丈夫。晚上,宴会之后,李维娅和屋大维娅依照礼俗,给我穿上新嫁娘的长袍,领着我去了马尔凯鲁斯的卧室。我不知道自己有何预想。

马尔凯鲁斯坐在床沿上打呵欠;新娘的花儿随便撒了一地。

“很晚了,”马尔凯鲁斯说,又用我们幼年时使用的声音添了一句,“睡觉吧。”

我在他旁边躺了下来;我一定在瑟瑟发抖。他又打了个呵欠,翻身背对我,须臾入眠。

我嫁为人妻的生活便是这样开始的;我和马尔凯鲁斯的婚姻维持了两年,这一切大致没有变化。前面说过,我差不多将他忘了;没什么理由我要记得。

V.书信 李维娅致在西班牙的屋大维·恺撒(公元前25年)

李维娅向夫君致以柔情的问候。我遵照了您的指示;您女儿嫁了,她很好。此事且不多言,我要赶快写到更令我忐忑牵挂的事情——您的健康。因为我听说(别要我说出消息的来源)它较之于您向我透露的更不稳定,我便开始理解您为何迫切地希望看到女儿安然出嫁,同时我也比先前更加羞愧于我对婚事的异议,那一定给您带来了不快乐,我为此感到戚然。请相信我的怨怼已经消释,而且,我对我们的婚姻及其义务的骄傲感,也终于平复了我这母亲寄托于亲生儿子的野心。您是对的;马尔凯鲁斯承祧了克劳狄乌斯、尤利乌斯与屋大维三个家族的名字,我的提比略却只带有克劳狄乌斯这一家的名字。您做了明智的决定,一如往常。我有时会忘记我们的权威没有它表面看来的那么稳固。

我请求您从西班牙回来。那边的气候显然会诱发您动辄发作的热病,在那样蛮荒的地方,您也得不到合宜的照料。您的医者同意我的看法,并以其专业知识附和我出自感情的恳求。

马尔凯鲁斯本星期就会回到您那边。屋大维娅向您致爱,也请求您留心她儿子的安全;为妻的也向您致爱,她在为您的康复和儿子提比略的安康祈祷。请回到罗马来吧。

VI.书信 昆图斯·贺拉斯·弗拉库斯 致普布利乌斯·维吉尔·马罗 发往那不勒斯(公元前23年)

亲爱的维吉尔,我呼吁你尽快到罗马来。我们的朋友从西班牙返回以后,健康每况愈下,如今病得很重。他发烧不退,无法起床,身体消瘦到皮肤看似蒙在柴棒上的布。虽然我们全都强作笑脸,但都在担心他即将不久于人世。我们没有欺瞒他;他也感到自己生年将尽,已经把手头的军队与国家税收的档案托付给共事的执政官,印鉴则交给了马尔库斯·阿格里帕,以便他的权威能被适当地继承下来。只有他的医者、亲密朋友与至亲家属可以待在他身边。现在他变得无比平静,仿佛希望最后一次体味他此生在心中最珍重的一切。

梅赛纳斯与我两人都在帕拉蒂尼山上他的私宅里待了一些日子,以便在他要帮忙或安慰的时候,我们能在左近。李维娅照顾着他,像他一向佩服她的那样尽职尽责,无微不至;尤利娅照他受用的那样,当着他发笑,打趣他,离了他眼前的时候哭得可怜之极;他与梅赛纳斯怀恋地谈起他们的青年时代;而阿格里帕那么坚强的人,和他交谈时都难以保持镇静。

虽然他不会出面要求,也没有这样开口,但我知道他希望你在这里。有时他疲倦到不能和家人谈话,却会让我给他念一些他最欣赏的我们写的诗;昨天他回忆起击败埃及军队之后,从萨摩斯回来时那个幸福而胜利的秋天,那仅仅是几年前,我们全都在一起,你将完稿的《农事诗》念给他听。他还相当平和、不带自怜地对我说:“如果这回我死了,最大的一个遗憾,就是没有能等到我们的老朋友完成关于我们建立城邦的诗篇。[38] 你觉得他听说了会满意吗?”

虽然我简直无法说话,我仍说道:“我的朋友,他肯定会满意的。”

他说:“那么你见到他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他。”

“您康复以后,我会告诉他的。”我说。

他现出微笑。我已无法强抑自己,找了个借口,退出他的房间。

你知道,一切也许就在旦夕之间。他没有痛苦,神志也还清楚,但他的意志正在跟着身体消亡。

本星期之内,如果他没有好转,他的医者(名气很大的安东尼·穆萨,然而我怀疑他的能力)打算采用一种终极而猛烈的治疗。我吁请你在那最后一搏之前过来见他。

VII.医者安东尼·穆萨给助手们的指示(公元前23年)

浴缸的准备。三百磅的冰,于预定钟点送至屋大维·恺撒皇帝的住所。此物可从坎帕纳大道上阿西尼乌斯·波利奥的仓库获取。冰须破为拳头大小的碎块并验看之,不带沉渣者方可使用。在盛水八寸深的浴缸中,放入此物二十五块,静置到完全融化。

药膏的准备。一品脱我的药粉,预先加两匙细研的芥籽在其中;在此混合物内添入两夸脱最佳的橄榄油,加热到临近沸点,然后放凉到与体温相等。

病人的治疗。病人全身除头部外须完全浸泡在浴缸冷水里,在水中待的时间以缓慢计数至一百为准。然后将病人移出浴缸,用预先放在热石上面加温的未染色的羊毛毯子裹身,裹到他大量发汗为止。此时,须在病人全身涂上备好的油膏,然后让他回到预加了足量冰块并恢复到原本寒度的浴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