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III(第11/11页)

他答应过岛上的年轻人会去观看他们的体育比赛,选拔出来的人将代表岛屿参加下星期的那不勒斯竞技会;他不顾我的严词抗议,坚持要践行诺言;而且再次违背我的愿望,邀请他们晚上全都到他的别墅来,他要设宴替他们庆功。

他在宴席上谈笑风生。他现编了希腊文的淫秽警句诗,鼓动那些青年抱怨写得差;他加入他们孩子气的活动,将面包屑互相扔来扔去;又罔顾他们下午奋尽全力的赛事,始终戏称他们为“怠民”而不是“岛民”,因为他们平素过着闲散的生活。他许诺会去那不勒斯出席他们要参赛的竞技会,又坚称他会拿全部家产来赌他们会赢。

我们在卡普里逗留了四天。大多数时候,皇帝静静坐着,凝视大海,或凝视东边的意大利海岸。他脸上有沉静的微笑,不时轻轻点头,仿佛记起了什么。

第五天,我们乘船前往那不勒斯。其时皇帝已然虚弱不堪,只能让人搀行。虽然如此,他坚持要将他带去他答应了青年们会出席的竞技会;我得坦白,尽管我知道他时候近了,我还是赞成他去。那显然只是三数日之内的事,没有多大区别了。整个下午他都坐在烈日下,为卡普里岛希腊人的胜利助威;竞赛结束时,他发现自己无法从椅子上起身。

我们用轿子将他抬出运动场,他表示,他希望立即去诺拉那边一处他童年的家宅。鉴于路程只有十八里,我同意了;清晨,我们到了他的旧居。

我知道时候近了,于是遣人去贝内文托报信,李维娅和她儿子提比略已经在那里待了数日。依从皇帝的嘱咐,我申明他不愿见提比略,不过他容许放出消息说,提比略在他弥留之际陪伴在病榻前。

他去世那天早晨,他对我说:

“菲利普斯,时候近了,是吧?”

他的态度中有点微妙的东西,不许我对他掩饰。

“说不好,”我说,“不过时候近了,是的。”

他平静地点头。“那么我得尽我最后的责任了。”

很多他的相识——我相信他已经没有称得上朋友的人了——在罗马接到他病重的消息,纷纷赶来诺拉。他接见众人,与他们诀别,训谕他们要协助将他的权力有序地交接,告诫他们要辅佐提比略接掌国柄。其中一人故作姿态地哭泣时,他面露愠色,说道:

“你不厚道,在我甘心瞑目的时候哭。”

这时,他表示要和李维娅单独相见。但是当我开始走出房间的时候,他示意我留下。

他跟李维娅说话时,我察觉他的病情急转直下。他向她做了个手势,她便跪了下来,亲了亲他的脸颊。

“你的儿子——”他说,“你的儿子——”

一时间他呼吸粗重,下巴松开;随后,他显然用了意志的驱使,稍稍缓了过来。

“我们不必原谅我们自己。”他说,“这是一场婚姻。它比大多数婚姻都好。”

他倒在床头,我冲到他旁边;他还呼吸着。李维娅摸了摸他的脸颊。她在他身边徘徊了一阵,出了房间。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睛,对我说:

“菲利普斯,我的回忆……回忆现在对我没有用处了。”

这时,他的心绪似乎一时岔开了,因为他突然叫道:“年轻人!年轻人会比他们领先!”

我将手按在他的额头上;他又看了看我,用肘弯支撑起自己,露出微笑;然后那双不同寻常的蓝眼睛变得呆滞无光;身体抽搐了一下,向一旁翻倒。

这就是至尊的盖乌斯·屋大维·恺撒的驾崩。他卒于八月十九日午后三点钟,这一年塞克斯图斯·庞培与塞克斯图斯·阿普列乌斯担任执政官。往前七十二年,他的生父老屋大维在他离世的同一个房间离世。

关于屋大维写给他在大马士革的朋友尼古拉乌斯的那封长信,我要说一件事。信件是托付给我,准备让我传递的,但是我在那不勒斯接到消息,尼古拉乌斯本人两周前已经去世了。此事我没有禀告皇帝,因为我当时看来,他对于老朋友会读到他的绝笔感到欣慰。

他死后几个星期,他的女儿尤利娅也死于幽禁之地雷吉奥。有人传闻是她的前夫提比略皇帝扣留饮食,将她饿死的。这流言我不知真伪,健在的人中间大概也没有谁知道。

很多年轻的公民会居高傲下地谈说屋大维·恺撒统治的漫长年代,这是今时的风尚,也是三十余年以来的风尚。至于他本人,在他一生即将终结的时候,也认为他全部的工作都已经付诸东流。

但是他开创的罗马帝国禁受了提比略的冷酷无情、卡利古拉的残暴不公,以及克劳狄乌斯的昏庸无能而依然存续。现在我们的新皇帝,少年时蒙受您的教导,登基后仍然与您亲近;我们都应当感恩,他的统治将会辉映着您的智慧与美德之光,也让我们向众神祈祷:在尼禄君临世界的年代,罗马终将实现屋大维·恺撒的梦想。

罗马,北安普敦,丹佛,1967——197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