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III(第9/11页)
跟希尔提娅那次重逢以来,我想到,与他者的融合由于其感官快乐而迷醉我们,却有一种爱比它更加有力与持久,而较之于我们从中沉思他者之秘密并因此变成自己的柏拉图式的爱,这种爱也同样更加有力与持久;情妇会变老,或撇下我们而去;肉体会衰退;朋友会死;孩子会实现——因此叛离——我们最初从他们身上看见的潜质。这种爱,亲爱的尼古拉乌斯,你一生有很多时候沉浸其中,我们的诗人在它之中最为幸福;学者对他的文献、哲学家对他的观念、诗人对他的词语,都是这种爱。因此奥维德流落在北方的托米斯并不孤单,你选择在遥远的大马士革将余生投入著作,也同样不孤单。如此纯粹的爱不需要一个活着的对象;于是它被公认为形式最高级的爱,因为它的对象是接近绝对的。
然而从一些方面看来,它也许是形式最卑下的爱。因为如果我们剥去常常堆砌在这概念上的词藻,显露出的只是一种权力之爱。(原谅我吧,亲爱的尼古拉乌斯;让我们假装再一次进行着我们从前喜欢借以自娱的那种争辩。)哲学家对于其读者脱离形体的心智有这种权力,颂诗人对于其听众活生生的头脑与心脏有这种权力。如果被这种指定权力迷住的心智与精神昂扬奋起,那也是偶然的,并不属于这种爱的根本,甚至不属于它的目的。
我开始明白是这样一种爱多年以来驱策着我,虽然我一直出于必要掩盖事实,令我自己也像别人一样不知。四十年前,我三十六岁的时候,元老院和罗马人民向我奉上奥古斯都的称号;二十五年后,我六十一岁的时候,也是我将女儿放逐出罗马的同一年,元老院和人民给了我祖国之父的称号。它相当简单贴切;我用一个女儿交换了另一个,收养的女儿对此予以承认。
西边,在黑暗中,有潘达特里亚岛的所在。尤利娅住过五年的小别墅如今无人栖居,依我的命令废置。风吹雨打之下,它正在被时间慢慢腐蚀;再过几年就会开始倾圮,时间会像消灭一切那样,将它消灭。我希望尤利娅原谅了我免她一死,就像我原谅了她想过要我死那样。
因为那些你肯定听说过的传闻是真的。我女儿参与了那场阴谋,目标是刺杀她丈夫,并谋杀我本人。于是我搬出那些尘封不用的婚姻法律对她处以终身流放,好让她不会由于她那希望用叛国罪审判她的丈夫提比略的秘密手段,而被处以死刑。
我经常思忖,不知我女儿是否认识到她自己有多么难辞其咎。我知道我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尤利乌斯·安东尼的死讯令她迷乱而悲伤,她当时无法承认。我希望她永远无法承认,终此一生都相信自己是激情的牺牲品,因激情而沦落,不相信她参与了一场阴谋,这阴谋肯定会造成她父亲的死,也几乎肯定会毁掉罗马。第一件事我可能容许,第二件事我不能。
我对我女儿可能感到过的怨恨,我都抛开了,因为我逐渐明白了虽然那阴谋她有份,尤利娅身上有一个部分始终是小孩,爱着那个也许太宠惯她的父亲;必定有一个部分让她害怕地退缩,不做她感到自己最终被迫要做的;有一个部分让她在雷吉奥的孤寂中,依然记得她曾经所是的那个女儿。我逐渐明白了人可以盼着另一个人死,同时不觉稍减地爱着牺牲者。曾有一时我习惯将她喊作我的小罗马,这称呼受到很大的误解;其实,我是寄盼我的罗马会成全我在她身上看到的潜质。最后,两者都背叛了我;但是我无法因此减少爱她们。
我们停泊处的南边有卢克林湖,从前为了让罗马舰队能保护民众,正直的意大利人疏浚了这湖,如今它向罗马富豪的餐桌供应牡蛎;尤利娅在荒芜的卡拉布里亚海岸的雷吉奥憔悴委顿;而提比略将会统治世界。
我活了太长时间。那些可以继承我的事业来为罗马的生存而奋斗的人已经全都死了。马尔凯鲁斯,我最初将女儿许婚的人,死在十九岁;马尔库斯·阿格里帕死了;我的孙儿们,阿格里帕与尤利娅的儿子盖乌斯、卢基乌斯,死在为罗马服务之时;提比略的哥哥德鲁苏斯既比弟弟能干又较为平和,我将他抚为己出,他死于日耳曼。如今只有提比略还活着。
我毫不怀疑,我女儿落到如此命运,提比略比任何人更加负有责任。他不会犹豫让她涉入算计他和我的性命的阴谋,他也会乐于看见元老院通过对她的死刑判决,同时装出哀痛与懊悔的举止。我对提比略除了鄙视没有别的态度。他灵魂中央有一种怨毒,无人可知其深,他的为人有一种刻骨的、没有一定目标的残忍。无论如何他不是个弱者,也不是个蠢人;而残忍在皇帝身上是比软弱或愚蠢要轻微的缺点。因此我将罗马遗留给提比略的恻隐与时间的偶然。我别无选择。
八月十一日
夜里,我没有离开躺椅,注视着星辰在它们永恒的旅程中缓缓移过巨大的天穹。拂晓时分,几天里第一次,我睡着了一会儿,做了个梦。我处在梦境的奇异状态,自知是梦,却感到其中有一种真实,嘲弄着清醒时的人生;我希望记住那另一个世界的轮廓,但我醒来以后,梦的记忆便在明亮的早晨消弭无踪了。
是船上人员的窸窸窣窣,还有一种遥远的歌声将我唤醒的;迷糊中,我一时想到荷马写得极美的众海妖塞壬,想象自己被绑在这条船的桅杆上,听见一种超乎想象的美妙呼唤,无力抵抗。但那不是塞壬;是一条从南边亚历山大港向我们徐徐航来的运粮船,埃及水手们身穿白袍,头戴花冠,立在甲板上用他们本土的语言唱歌,一面靠近我们;早晨的轻风将熏香在烧的麝香味道向我们送来。
我们有点迷惑不解地注视他们靠近,直到那条令我们的船相形低矮的巨船来到近处,我们才看清那些人黝黑的笑脸,然后那船长起步上前,向我呼名致敬。
我有点艰难地(但我大概连菲利普斯都瞒过了)从躺椅上起来,走到甲板边缘,倚在阑干上对船长的问候回礼。看来,这条船在普泰奥利与那不勒斯之间的港口卸了货,听说御驾去此不远;水手们希望在启程返回他们遥远的乡土埃及之前,向我致以问候与感谢。两船相距很近,我不必喊叫,也能清楚看见船长的深色脸。我问了他的名字;他叫坡忒利俄斯。水手们继续低沉地唱歌之际,坡忒利俄斯对我说道:
“您给了我们航行诸海的自由,因此给了罗马以埃及丰赡的物产;您清除了海上的匪盗,他们的行径,曾经令那种自由只是空谈。因此埃及的罗马人得以繁盛,可以放心地返回乡土,知道唯有风浪的变故能危及他们的安全。为了所有这些,我们向您致敬,祈求众神让您的晚年享有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