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囚徒 2001—2010(第6/10页)

“那么去他妈的。”

“随你便。但是在乡下没有多少事情可以做,需要找到某种方式来打发时间。”

“在我之前挖坑的那个人去哪儿了?”

卡里姆凝视着他,沉默不语。

“天哪……”

“你要记住,你是一个幸运的人,你得到了第二次机会。根据我的了解,在过去所有那些试图干掉大佬的人里面,没有人像你此时此刻这样有一个属于你的房车。”

“为什么他不杀了我?为什么他不像处理其他所有人那样把我埋葬在这里?”

“他需要有人来干活。”

“他缺人手?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把我变成一个掘墓人?”

“是的。也是为了惩罚你,我觉得。”

那个埃及人是对的。就像在监狱里那样,从所享有的活动范围自由度来说,他的处境确实算是一个监狱,而问题在于时间,怎么样打发掉时间,怎么样阻止自己的头脑陷入死胡同。

最初的几个月,他想过自杀,要以一种尽可能逼真的现实主义的手法死去,但他一直没有处在足够清醒的状态去实施。如果他那样子做了,他知道立刻就不会再有人去碰米娅和文森特哪怕一根头发了,他们会彻底解脱。他明白石头脸比起其他任何事情更加害怕监狱,那个真正的监狱。尽管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去杀人,但谋杀却始终是最严重的致死罪行。

正因为如此,大佬才会想要埋葬他的受害者。只要尸体还留在地下,就没有人可以起诉他。垃圾处理站对于整个帮派的利益来说有着策略上的重要性,正因如此,这片流放地上所有的掩护也同样重要,从那临时性的栅栏到那些干草堆,从卡里姆的马儿们到菜园子里的蔬菜。只要他的囚徒身份不引起任何的注意,甚至美国仔也会得到保护。

每一具被埋葬在坑里的尸体,都会加剧他内心的不安。渐渐地,利奥觉得自己变成了所有那些罪行的帮凶,迟早有一天会需要付出代价去赎罪。他所铲起的每一克土壤,都在增加他和康涅狄格州之间的距离,他在孤独中度过的每一天,都让关于米娅和文森特的回忆变得更痛苦,都在磨损他想要幸存下去的信念。

就这样,在这片流放地上最初的时光,最初的那几个月,他固执地反抗着不想去适应,他和整个世界隔绝。生活在沉默之中,却又无休止地自言自语,意想不到的危机、噩梦、眼泪,无休止地用头去撞击房车的内壁。有一天他醒来,抚摸着额头上那些细小的伤疤,他明白了,他应该投降。

再也不能回到从前,魔法最终还是赢了,除了等待与现在这一切都不同的事情发生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那一天,美国仔去住宅里找到卡里姆,说道,他想帮忙照顾一下那些马儿。

在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和那个聋哑人深夜造访之后的第二天下午,利奥绕着马厩转悠了一会儿,他注意到那些马儿正在睡觉,便决定晚一些的时候再回来给它们加点草料。

他加快步伐越过垃圾处理站,直到发现有一个空的可口可乐易拉罐被夹在一棵云杉树的树枝之间,他可以肯定的是,前一天它还不在那儿。

他靠近那片树篱,抓住那个易拉罐,仔细地研究着它,再用一只手把它碾缩成一团。接着他走进房车,检查了一下手表,将一个手电筒插进裤腰里,又出去了。那一天风和日丽,气温宜人。他从房车附近的工具堆里捡起一把铁锹,跨过竖立在那片流放地边界上的栅栏,迈着坚定的步伐,向河边走去。越靠近山脚下,土地就越发稀少,并变得荒芜,表面上看像是未开垦的荒地,实际上恰恰相反。这里的种植者是一个真正农业公司的业主,不停地耕种着土地,因为还没到收成的季节,也因为没有杂草,所以才不像流放地那样给人草木繁茂的颓废感。出于同样的原因,这里的牲口也都更加强壮,更加长寿。而他们的则都营养不良,常常生病,迟早有一天需要被杀掉。

在岩洞附近,风强劲地吹着。他越过一片因一棵被砍倒的橡树而造成的塌陷地,来到一片小树林里,勉强能够隐约看到天空。地上荆棘密布,又因为树根之间长满了苔藓极其湿滑。他每一步都试图踩在树叶堆上,跳跃着从一边到另一边。

利奥停下来听着河水的汩汩声,接着他跪下来观察着岩石里被挖空的隧道,用手移开覆盖着洞口的树叶,把铁锹扔了进去,再探头进去。他一点一点地用胳膊肘撑着向里面滑行,从狭窄的岩石拱门下穿过,开始触摸到潮湿的地面。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越是向岩洞里面深入,身后的日光就越发衰弱。他抓住铁锹,爬行了几米的距离,而当一阵冷风砸到前额上的时候,他知道空间正变得开阔。他一点一点地抬高着身子,直到岩洞刚刚好可以容纳下他那沾满泥泞的身躯。利奥用胳膊擦了擦汗水,掏出那个手电筒,打开。

在那束人造光的照耀下,寂静的岩洞看起来很不真实。狐狸,如果这里有的话,肯定会躲在某块大石头的后面,或者某个兽穴里。他检查了甚至是最偏的角落,有两次突然传来的窸窣声让他提高了警惕,但是除了一条游蛇的尸体之外,他什么也没找到。

他离开岩洞,用胳膊肘撑着向外爬。他开始朝着房车往回走,直到从灌木丛中传来的一阵噪声再次让他提高了警惕,他举起铁锹,突然地转过身去,看到了她。

“你碰巧也是在寻找狐狸吗?”女孩问他。

利奥放下了铁锹。“是的,”他回答道,“你有看到它们吗?”

女孩向他指了指岩洞那边。“自打出生起我就一直住在这个地方,却从没有见过哪怕一只狐狸。当我父亲想要娱乐消遣一下的时候,他会钻进那里面,抓两只出来。”她说道,“他会杀了它们,再扔到那下面去,那片烟草种植场。他说狐狸的尸骨对于耕地是极好的肥料。”

“不管怎么说,它们并不在岩洞里。”

他们俩沉默着对视了一会儿,像是在相互核对着事情发展至此背后的真实动机。

“今天卡里姆不会来赴约的,”美国仔说道,“他很早就出门了。”

“我知道。”

“如果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你还要在老地方留下易拉罐?”

女孩向他靠过来。“我期待着你会来。”她小声道。

利奥向后退了一步。很有可能,据说,在那层沾满尘垢的肮脏的布料下面,藏着一个真正女人的身体,但是在很下面,很下面。“别闹了。”他咆哮道,“你表现得像是一个真正的妓女。你可是卡里姆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