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囚徒 2001—2010(第7/10页)

“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好吧,不过他可不是这样想的。不管怎么说我不感兴趣。”

“但是你发现了易拉罐,你照样还是来了。”

利奥再次举起铁锹,“我来这儿是为了那些该死的狐狸。”

在昏暗的光线下,女孩的脸上露出饶有兴趣的风骚表情。“等着瞧吧。”她说道,“我有感觉其实你是想要我的,然后,你要记住,即使是一个心有所属的奴隶,迟早也会需要稍微发泄一下。”

利奥用一只手抓起她的衣领。“那么你是笨蛋还是什么?”他贴着她轻声说,“你是想给我找麻烦吗?”

他看到女孩脸上沾满了淤泥,衣服上散发着腐烂干草的恶臭。关于她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粗野、原始、不合时宜,就像他们第一次在马厩相遇那时他所感觉到的那样,那时候她双腿大开,倚靠在草料堆上,而卡里姆正在狠狠地撞击着她。

“离我远一点,你明白吗?”利奥推开了她。女孩跌倒在地,发出一声疼痛的呻吟。“可恶的神经病!”

女孩抚摸着受伤的膝盖,没有再反驳,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用一根手指在伤口上擦了擦,再向他展示沾染了鲜血的手指,再接着像是凯旋般得意地将手指插进嘴唇之间,吸吮着清洗它。“如果你好好表现,我也会让你舔一舔,甚至让卡里姆在一旁看着。”她窃笑着,“但是首先你得固定住他,也许你可以用钢丝绳绑住他……”

利奥没有再说话,只是朝地上吐了口痰,便转身朝向另外一边。在西边聚积着一大簇乌云,形成了一面坚固的墙,接着突然地,一道细长的闪电把天空切成两半,随即又消失了。

晚些时候,他正在给马喂食,卡里姆突然出现在他背后,手中提着一只被撕成两半的母鸡的尸骸。

“又一只。”他说道,“我已经把那些该死的狐狸给喂饱了。”

利奥观察着埃及人手中悬挂着的母鸡,用耙子叉起一捆草料,再扔进小巴尔波亚的隔间里,那是一匹小白马,他刚到这里时就对它情有独钟。“今天我去了岩洞那边。”他提道。

“怎么样,你有抓住几只吗?”

利奥摇了摇头,“连影儿都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

“该死的。”

“它们应该是换了另外一个窝。”

草料落地的窸窣声引起了小巴尔波亚的注意。它全身雪白,只有一块五边形的黑斑在双眼之间。利奥喜欢看着它咀嚼,那块黑斑随着咀嚼的动作会被拉长成近似一个等腰三角形。

“你把阿里留在哪儿了?”

“它在卡车里等着你呢。”卡里姆回答道,“我觉得在今天的表演之后它现在肯定很饿。”他凑近那只母鸡的头,“我们甚至都不能在炭火上烤它。”他说道,仔细察看着,“也许可以煮汤,对的,煮汤的话我们应该还可以抠点肉下来。”

“这意味着我们应该用它煮汤。”利奥表示同意。

“那么就这么定了。你去接阿里回来,我去开火把锅煮上。”卡里姆正准备走开,却又退了回来,“对了,你告诉我……今天在山下岩洞那边你有碰巧见到那个女孩吗?”

利奥犹豫了。在那一瞬间他被迫要做出一个决定,他决定保持沉默,赌一把。

“没有,我没见到。”

“好吧。那么一会儿见。”

“卡里姆?”

“什么事?”

“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女孩,我早就想跟你说了。”

巴尔波亚开始咀嚼,双眼之间的那块黑斑有节奏地变化着,它的眼神里流露出感激之情。

卡里姆忍不住大笑起来。“这样最好。”他说道,用力挤了挤那只母鸡的腹部,只见内脏纷纷掉落在地上,“这意味着将来我们俩之间就不会有问题了。”

在最初的几年里,他成功做到了让垃圾处理站的登记簿保持着更新。从最开始的时候,对他来说,掌握一些准确的数字就是一项必不可少的工作,理由不止一个。他确信未来会有那么一天,关于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他所提供的真相将会派上用场,假如他能够确切地说出他埋葬了多少具尸体,还有在哪里和什么时候。

很早的时候,他开始在脑海里记录那些尸体,为了不留下隐患,他决定在脑海里默记每一条信息,不留下任何笔迹。而这被证实是一种有益的消遣方式,是一种能够让人幸存下去的手段,让人避免无聊,避免绝望。活下去是为了记住,记住是为了活下去。

然后还有更深一层的动机促使着他记录下每一具尸体。他知道那个将要被他埋葬下去的人曾经也拥有过一张脸,有胳膊,有腿,而多亏了他,那个人将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尽管大多数时候那些脸看起来并不怎么光彩夺目,但对他来说,那是能够感觉到自己仍然还活着的最具体的方式。

就这样,为了让他那错综复杂的记忆地图更牢固,更有连续性,他开始把每一具尸体的脸和他自己还是个孩子时所迷恋的那些印第安人的名字以及他们的伟业联系起来。所以在差不多四十具他已经埋葬的尸体当中,有着最伟大的美洲原住民,从坐牛到红云,再到疯马、杰罗尼莫、山雷、白熊、科奇斯、脸上雨。当他用完了印第安人的名字之后,他又开始在脑海里的墓碑上刻下他最喜欢的歌手的名字,接着是NBA的传奇球星,还有美国总统。

有一天,那是第三年过了一半的时候,他面对着的是一具女人的尸体。他花费了几个月的时间为她寻找一个合适的名字,最终他称呼她“唐娜”。这个名字会让他想到唐娜·路德维希,里奇·瓦伦斯的同学,一九五八年的时候他专门为她写了一首歌,然后被收录在《青春传奇》那张唱片的A面。重温所有这些他在来到这片流放地之前的记忆,对他来说帮助巨大。

过了一段时间,卡里姆打破了他从不谈论尸体的传统惯例,让他注意一下垃圾处理厂的空间正在超过限度地扩张着,需要把货物都集中在一个有限的区域内。

“如此一来这里将会变成一个共用的大坑。”利奥提出抗议。

埃及人注视着他,就好像他亵渎了上帝一样,“你在乎什么?你只管埋葬就够了。”

从接下来的对话里,利奥凭着直觉猜到,将尸体集中埋葬是为了让帮派,在必要的情况下,可以更快地转移它们,在面对未来可能的调查时,更快处理掉这样一个关键性的证据。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这个新发现又重新点燃了他的希望,这意味着有人有可能追踪到他的足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依旧风平浪静,没多久,他那海上遇难者般的眼神便停止再去搜寻地平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