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使命的后果(第20/32页)

素描的解体对阿尔玛而言像是又一次死亡:如今,连幽灵都不见了。这令她想哭,肯定也使她质疑起自己的判断力。在过去的十个月中,她在塔希提看过许多张脸孔,而现在,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能辨识出那个男孩来,即使他就站在她面前。说不定她看过他?他可不可能是她初抵塔希提那天,在帕皮提码头看到的其中一个年轻人?她可不可能曾经走过他身旁,却对他的脸无动于衷?她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供她核对自己的记忆。男孩原本几乎不存在,现在则是根本不存在。她关上皮箱,仿佛合上棺材盖。

阿尔玛不能继续待在塔希提,她如今十分肯定。她根本不该来的,让自己来到这谜样的岛屿,花费她太多精力、决心和开销,而现在,她困在这里,而且没有来由。更糟的是,她对这个住着诚实居民的小教区造成负担,她吃他们的食物,耗费他们的资源,为她自己不负责任的目的招募他们的孩子。这种情况真是糟透了!阿尔玛觉得她完全失去了人生目标,无论是多么站不住脚的目标。她中断了她那乏味却高尚的苔藓研究,只为了推动这场无益的搜寻,寻找一个鬼魂——实际上是两个鬼魂:安布罗斯和男孩。为了什么?她对安布罗斯的了解不比她还没来这里的时候更多。塔希提的一切情况都指出,她的丈夫正是他原本的样子:一个善良高尚的人,没有不当的行径,对这世界来说太过美好。

她开始觉得,男孩很可能根本从未存在。否则阿尔玛此时或许早已找到了他,或者早已有人谈起过他——即使是以最迂回的方式。安布罗斯肯定是凭空捏造出他来的。这种想法比阿尔玛所能想象的任何事都更令人哀伤。那男孩是一个心智不健全的孤独男人想象出来的虚构物。安布罗斯渴望一个同伴,于是给他自己画了一个。透过一个虚构出来的朋友——一个美丽的幽灵恋人—— 他找到他一生渴望的精神婚姻。这有点儿道理。安布罗斯的头脑从来没有安定过,甚至在最理想的情况下!这个男人曾被他最要好的朋友送入精神病院,曾相信自己能看见上帝烙印在植物上的指纹。安布罗斯是一个在兰花里看到天使、相信他自己也是天使的男人——想想看!她绕了半个地球,寻找一个孤独男人用他脆弱错乱的想象力编造出来的幻影。

这是个简单的故事,她却用徒劳的调查将其复杂化。或许她原本希望谣言邪恶一点儿,哪怕只是让她自己的故事更悲惨。或许她原本希望安布罗斯犯下猥亵娈童和堕落的可恶罪行,让她能蔑视他,而无须渴念他。或许她原本预期在塔希提找到不止一个男孩,而是许多男孩的证据——一个又一个被安布罗斯玩弄、毁坏的娈童。然而没有任何这种事的证据。真实情况就是:阿尔玛太愚蠢、太冲动,才会嫁给一个心智不健全、天真无邪的年轻男人。当这年轻人让她失望时,她勃然大怒,残忍得把他放逐到南太平洋,让他孤独疯狂地死去,沉浸在幻想中,迷失在一个没有希望,由一个敦厚无用的老传教士管理(如果能称为“管理”的话)的小传教区。

至于安布罗斯的皮箱和他的素描,为什么在阿尔玛的塔希提“法垒”中放了将近一年,却仍保持原封不动(除了遭自然界腐蚀之外),而她其他所有的东西则不是被借走、盗取、分解,就是遭人洗劫……关于这点,她压根儿想不出该如何解开这个谜。更何况,她没有多余的欲望再去应付另一个不可能知道的问题。

这里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知道了。她需要给自己的余生拟订一个计划。她曾经草率冲动、判断错误,不过现在,她将搭下一艘捕鲸船离开,向北航行,找地方定居。她只知道她绝不能回到费城。她放弃了白亩庄园,永远不能回去那里——否则对普鲁登丝也不公平,她有权住在庄园里,没有阿尔玛在附近讨人厌。不管怎样,回家是不光彩的事。她需要重新开始,她还需要想办法养活自己。明天她将带口信去帕皮提,说她要在一艘像样的船上找个铺位,船长规矩正派,而且听说过扬西。

她并不平静,但至少心意坚决。

25

四天后,阿尔玛在清晨被希罗部队的欢呼声吵醒。她跨出她的“法垒”门外,寻找骚动的来源。她的五个野男孩在海滩上跑来跑去,在清晨的曙光中翻跟头,用塔希提语喝彩。希罗看到她时,全速奔上拐弯的小径,来到她门口。“明早来了!”他喊道。他眼里闪烁的兴奋光芒,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即使在这个非常容易兴奋的孩子身上。阿尔玛困惑不解,于是抓住他的手臂,想让他放慢下来,了解他的意思。“你说什么,希罗?”她问他。“明早来这里了!”他又喊道,边说边跳来跳去,克制不住自己。“用塔希提语说吧。”她用塔希提语讲道。“帖伊耶欧明早!”他高声答道,这句话用塔希提语说出来,只是跟用英语说出来一样,毫无意义,“明早来这里了!”阿尔玛抬头看见一群人聚集在海滩上——不只传教区的每一个人,还有附近村子的居民。大家都像几个男孩一样兴奋。她看到韦尔斯牧师迈着他那逗趣、一瘸一拐的步伐,朝海边跑去。她看到玛努、埃蒂妮和当地渔民都跑了起来。

“看!”希罗说道,把阿尔玛的目光引向海上。“明早到了!”

阿尔玛眺望海湾,看到——她怎么没有立刻发觉——一个长独木舟舰队划开水面,以惊人的速度朝海滩划来,由数十名黑皮肤的桨手驱动。她在塔希提期间,对这些独木舟的力量和敏捷总是惊叹不已。当这样的小舰队从海湾急驰而过时,她总是觉得就像在看着伊阿宋王子和“阿尔戈”船队 ,或是奥德修斯 的舰队。她最喜欢的一刻,是当桨手接近岸边时,挺起他们的肌肉最后一推,独木舟从海里跃出,仿佛由无形的巨弓射了出来,引人注目、生气勃勃地在海滩着陆。

阿尔玛有些疑问,但是希罗已经赶忙跑去迎接独木舟队,就像周围其他越聚越多的人群那样。阿尔玛从未看过海滩上聚集这么多人。受到群情激奋的感染,她也向那几艘船跑去。那几艘独木舟精美非凡,甚至威风凛凛。最宏伟的一艘肯定有六十英尺长,船头站着一个身高体格都相当引人瞩目的男子——显然是队伍的领导人。他是塔希提人,但是走近一些时,她看到他穿着讲究的欧洲服饰。村民围在他身旁,唱着迎宾曲,像对待国王一样,把他从独木舟上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