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第7/12页)

结局比皮姆的期望更好。不到一个星期,在一家新改装完成、即将用来收治闪电战受害者的医院里,马格纳斯·皮姆,时年八岁半,为掩护军事行动贡献出他的盲肠。他苏醒之后看见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只体型比他还大、蓝黑相间的无尾熊,坐在他的床尾。他看见的第二件东西是一篮比无尾熊还大的水果,像从圣莫里茨误放到战时的英格兰。第三件是像水手般苗条时髦的瑞克,立正站好,举起右手敬礼。在瑞克身边,仿佛从皮姆麻醉的幻觉阴影中心不甘情不愿被拉出来的惊恐鬼魂,则是肩上披着新皮草披肩的莉普西·希德·雷蒙扶着她,像是扶着他自己的兄弟。

莉普西跪在我床上。那两个男人看着我们拥抱。

“就是这样。”瑞克赞同地说,“好好给他一个老式的英国拥抱。就是这样。”

轻轻柔柔的,像母狗寻回幼犬,莉普西仔细端详我,拨开我耷拉在额头上的头发,神情凝重地盯我的眼睛瞧,就好像害怕有什么坏东西进去了一样。

他们是怎么庆祝他们的解脱的!所有的财产都没了,他们只能靠着身上的衣服和仅剩的一点信用继续前进。瑞克重组的宫廷改走康庄大道,成为战时英国的十字军。汽油定量配给,宾利在战争期间消失,全国各地的海报都在问:“你的旅行真的必要吗?”他们一经过这样的海报,总会放慢速度,从开着的车窗里一起大声回答:“是的,很必要!”司机不是成为共犯,就是匆忙离开。有一个汉福瑞先生在一个星期之后把他们丢在阿伯丁的街上,叫他们骗子,没拿钱就开车离去,再也不见人影。但瑞克在假期中认识的古德劳夫先生——他靠在会计部门工作的一位阿姨之力,让一班朝臣在托基(Torquag,苏格兰南部城市)的帝国饭店赊了一个星期的账——他就留了下来,与他们一起分享食物与财富,教皮姆用绳子变把戏。

有时他们有辆出租车,有时古德劳夫先生特别的朋友欧利会开他的“汉伯”来,于是他们就为了皮姆一个人的高兴而整日飙车,希德还会从后车窗探身出去给车子抡一鞭。至于姆妈,走马灯似的来来去去,令人眼花缭乱,有时他们突然就请了新姆妈,只好把她们塞进后座,叠成两排,皮姆就挤在她们兴奋但陌生的腿上。有个叫塔西的女士,闻起来有玫瑰花的味道,她让皮姆把头抵在她胸前跳舞。

有个米莉睡觉穿着连身防空装,她让他和她一起睡觉,因为旅馆房间里的黑色衣橱让他害怕,她帮他洗澡时还爱抚他。还有好几个伊莲,好几个梅珀,好几个乔安妮,有一个薇奥蕾喝了苹果酒就晕车,不只吐在她的防毒面具盒上,还吐在皮姆身上。等她们都离去之后,莉普西就现身了。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火车站的蒸汽里,硬纸板提箱挂在她瘦嶙嶙的手上。皮姆比以往更爱她,但她日益加深的忧伤对他而言太过沉重,而且在目不暇接的远征行动中,他也不愿成为她担忧的对象。

“老莉普西有些不对劲。”希德留意到皮姆的失望,很和蔼地说;当她离去时,他俩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老莉普西又去找她那些犹太人了。”另一回希德哀伤地说,“他们不停地告诉她有事要做。”

还有一次:“老莉普西很有罪恶感,因为她没像他们那样死掉。”

偶尔皮姆会追问朵莉丝的下落,但从没得到答案。你妈妈很可怜,希德会这么说,她很快就会回来,在这段时间,我们的马格纳斯能为她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别替她担心,因为那只会让她更不好受。

瑞克则采取哀兵策略:“你就陪你老爸一阵子吧。我想我们一起会很开心。我们难道不开心吗?”

“开心极了。”皮姆说。

至于前一阵子为什么不见人影,瑞克和他的朝臣一样避而不谈,所以很快地,皮姆就怀疑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度假去了。只有偶尔流露的片言只语,让皮姆确信他们拥有密不可分的共同经历。温彻斯特比瑞丁还糟,因为有一堆从索尔兹伯里平原来的死吉普赛人,皮姆有一次无意间听到莫瑞·华盛顿告诉伯斯·洛夫特。希德也支持他的看法。

“那些温彻斯特的吉普赛佬都很粗野,你绝对不相信。”希德有感而发地说:“那些看门的痞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而且皮姆注意到,假期让他们食欲大增。

“吃掉你的豆子,马格纳斯。”希德一边笑一边催他,“有比这里还糟的旅馆,我们可以告诉你。”不到一年,当皮姆理解的词汇与他的情报搜集能力旗鼓相当之后,他便明了,他们谈的是监狱。

但他们的领袖不分享这些笑话,他们戛然而止,因为瑞克的重要性不容任何人轻忽,特别是那些理当拥护的人。瑞克的卓越地位显现在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上,显现在他穿衣服的方式上,即使我们口袋空空,他也总是衣衫光洁,皮鞋锃亮;在他要求的食物与进食的仪态上;在他所住的旅馆房间;在他打撞球时所需要的白兰地,与他沉思时每个人都惊惧地默不做声上;在他所专注的善事上,包括到医院帮助受重伤的人,以及探视子女都去参战的老人家。

“等战争结束了,你会不会也去看看莉普西是不是还好?”有一天皮姆问。

“老莉普西厉害得很呢。”瑞克说。

这段时间,我们也做买卖。做什么买卖?皮姆从来没搞清楚,我到现在还不明白。有时是稀有物资,如火腿和威士忌;有时是承诺,宫廷称之为“信心”。其他时候则没有任何具体的东西,只有阳光灿烂的地平线在我们面前空荡荡的战时道路上闪耀。圣诞节快到时,有人用彩色皱纹纸做了碎纸片,成千上万片。连续几个日日夜夜,新姆妈不断加入这重大的战时工作,让他们的阵容日益壮大。皮姆和朝臣们蹲在狄德科特的一辆空火车车厢里,把纸扭成彩包爆竹(即两端扭紧似爆竹状的纸筒,内装糖果、笑话纸条等,一拉即爆开。通常用于圣诞聚会和聚餐)’,但里头既没有玩具也没爆炸声。他们轮流说着狂野的故事,把吐司放在石蜡炉上烤。有些彩包爆竹里,是真的,有小的木头士兵,但那叫样品,必须分别存放。其余的,希德解释说,只是装饰。狄奇,就像没有花朵时一样。皮姆全都相信。一旦获得许可,他就会是世界上最有工作意愿的童工。

另一次,他们拖了一辆装满一箱箱柑橘的拖车。皮姆不肯吃,因为他无意间听到希德说那些柑橘“很热”闭。他们把柑橘卖到通往伯明翰路上的一家酒馆。有一次,他们有一车的死鸡,希德说这些鸡必须等夜里够凉时才移动,所以或许上回的那些橘子出了些差错。在我的记忆里,有一卷影片不停地转动。影片里有一片旷野,月光照在贫瘠的山丘上,我们的两辆车熄掉车灯,惴惴不安地盘旋着开上山顶。有几个黝黯的人影站在他们的卡车后面等我们。还有罩着蔽光罩的灯,他们算钱给伟大的会计师马斯波先生,希德则把货装到他们车上。虽然皮姆站得远远地观望,因为他讨厌羽毛,但这一夜的行动却比他日后的趁夜潜越边境,来得更加兴奋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