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第9/12页)

“儿子。这该是你迈开这双矫健的腿,走上艰苦道路,力争上游成为最高法院院长和你老爸骄傲的时刻了。这里有太多懒虫,而你整天和他们混在一起。古德劳夫,看看他的衬衫。没有人能穿着脏衬衫闯事业的。看看他的头发。他一转眼就会变成个老滑头。你要到寄宿学校去,儿子,上帝保佑你,也保佑我。”

又一个用力的拥抱,泪水终于止住,尽管没照相机在场,仍然像贵族似的握手,因为这个伟大的男人,已备好飞镖盘,就要从军去了。皮姆目送他离开,然后悄悄地爬上楼梯到暂住的国务公寓。门没锁。他闻到女人和滑石的气味。双人床一片凌乱。他从床下拉出那个猪皮手提箱,倒出里面的东西,就像他以前常做的那样,想判断那些难以理解的档案与书信。衣橱里挂着舰长的乡村套装,几个小时前还穿在身上,余温犹存。

他翻找口袋。绿色的档案柜依旧躲在幽暗阴影中,看起来比以前还破旧。为什么他老是把它藏在衣柜里?皮姆努力想拉开上锁的抽屉,却徒劳无功。

为何它必须单独移动,和其他东西分开,就像有病似的?

“找钱哪,是不是,狄奇?”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浴室的门口问他。是桃莉斯,获选的打字员,也是个优秀的侦察员。

“省点麻烦吧,我会找的。

你爸爸所有的东西都是赊来的,我查过了。”

“他告诉我,他在他屋里留了一条巧克力给我。”皮姆坚决地回答,在她的注视下继续翻箱倒柜。

“车库里有三大箩陆军的牛奶坚果。自己去拿吧。”桃莉斯建议说,“也有汽油券,如果你渴了的话。”

“那是很特别的巧克力。”皮姆说。

皮姆和莉普西为何会到同一所学校去,一直是个莫测高深的问题。他俩是分别进入,还是同一笔交易:一个受教育,一个提供劳务作为回报?

我猜是同一笔交易,但除了从瑞克的行事风格来加以揣测之外,并没有其他的证据。终其一生,瑞克都不乏热心奉献的女人为他提供劳力,而他对她们总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当宫廷不再需要她们时,她们就会被派到浩瀚世界中去替他工作,汇回微薄的薪资让他们的十字军行动更加惬意,为他而变卖她们的珠宝,提取她们的存款,出借她们的名字在瑞克被列为拒绝往来户的银行开立账户。但莉普西既没有珠宝,在银行也没有信用可言。她只有美丽动人的身体、她的音乐和她沉郁的内疚,以及一个让她难以割舍的英国小男孩。

我现在猜想,瑞克当时已在她身上看出警讯,所以决定把她交给我照料。然而,这对我们的伙伴关系并没有什么好处,而瑞克又是个不折不扣的机会主义者。

在进入格林勃先生那所为绅士之子设立的乡间学院时,倘若皮姆有任何学习成果可言,全都应该归功于莉普西,而不是之前随瑞克浪迹天涯时上过的无数家托儿所、圣经学校或幼儿园。莉普西教他写字,直到今天我写的德文t,还会在中间斜斜撇上一笔,像小写的Z一样。她教他拼词,却老是搞不清楚英文的“address”这个单词里有几个“d”,而成为他俩引为趣谈的笑话,直到现在,除非先写出德文来,否则我还是不确定。其他皮姆所知的一切,除了毫无意义的圣经章句之外,全都在她的那只硬纸板提箱里,因为无论她到什么地方去找他,都会急忙把他带到她房间里,趁机塞给他一些地理或历史知识,再不然就让他用她的长笛吹出音阶。

“听着,马格纳斯,没有知识,我们什么都不是。但只要有知识,我们就可以到世界的任何地方去,就像乌龟,我们的家永远在我们背上。

你学会画画,到哪里都能画。雕刻家、音乐家、画家,他们都不需要执照。只靠他们的头脑。我们的世界全在我们的脑袋里。这是惟一安稳的方法。现在,好好吹一段给莉普西听。”

格林勃先生学校里的安排,对他们的关系来说,真如锦上添花。他们的世界在他们脑海里,但也在那幢名为“分馆”的砖石小屋里。矗立在格林勃先生长长车道尽头的花园小屋,住着“分馆男孩”,皮姆是最后进驻的新生。而莉普西,他毕生钟爱的莉普西,是他们最好、也最呵护备至的姆妈。他们很快就明白,他们是被驱逐在外的人。即使他们不明白,那八十个住在车道顶端的男生也会让他们一清二楚。他们之中有一个名字里没有“阁下”的杂货商之子,很苍白,而且开店的人家总是很可笑。有三个讲话总是夹杂波兰语的犹太人;有个没指望的口吃叫“马一马一马林”的;还有个弯腿的印度人,父亲在日本占领新加坡时被杀。他们还有个带污点又会尿床的皮姆。但在莉普西的照拂之下,他们设法让自己以缺憾为荣。如果车道顶端的男生是优秀的正规军团,分馆男孩就是为奖章更加奋力作战的非正规军。对于教职员,格林勃先生尽力压榨,而他所榨取的正是国家所不需要的。有一个欧马利先生用力刮一个男生耳光,把他给打昏了;有个法波恩先生连头也打,把某个人的头盖骨给打裂了。

有个科学老师以为村里来偷东西的男孩是布尔什维克党人,用枪打得他们落荒而逃。在格林勃先生的学校里,动作太慢会挨鞭子,不整洁会挨鞭子,太冷淡会挨鞭子,厚脸皮也会挨鞭子,挨了鞭子不改进就会挨更多鞭子。战争的狂热鼓励野蛮暴行,教职员们无法参战的内疚犹如火上浇油,英国错综复杂的阶级制度更为这种虐待狂提供了浑然天成的环境。他们的上帝是英格兰乡绅的守护者,他们的正义是对出身不佳、屈居劣势者的惩罚,只有强者可以与之分享,而赛芬顿,鲍伊就是其中最强也最英俊的一个。最令人伤心的是,莉普西之死充满反讽,就像我此刻了解的那样,她竟为法西斯国家牺牲了生命。

每个假日,皮姆都听瑞克的吩咐,站在学校车道的入口迎接古德劳夫先生的到达。如果没人出现,他就谢天谢地地跑进树林去寻找隐私与野草莓。傍晚回学校时就可以夸耀自己这一天过得多么愉快。只是最坏的情况不免偶尔也会发生,一车人出现了——穿着士兵制服的瑞克、古德劳夫先生、希德,还挤进几个骑师——在鹧鸪岩稍事停顿之后,他们全都显得容光焕发。如果碰上学校有比赛,他们就大呼小叫地替地主队加油,从汽车行李厢里拿出前所未见的柑橘,传到大家手里。如果没有比赛,希德和莫瑞·华盛顿就会强拉住恰巧骑自行车经过的男生,在球场上举行一场障碍赛,希德还会圈起手在场边高声播报赛况。瑞克本人,穿着舰长的外套,则像市长般挥着手帕指挥他们开赛。瑞克本人,会送给优胜者一盒难以想像的巧克力,而众朝臣则在手上交换着英镑钞票。到了晚上,瑞克总是在分馆落脚,带一瓶香槟来让莉普西开心,因为她似乎很忧郁——她怎么回事,儿子?瑞克的确逗她开心;皮姆听见了,乒乒乓乓,吱吱嘎嘎,和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