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第2/7页)
他下车,谢过司机,悠然走过迷人的街道,在每个转角问路,忘了,再问一次,不在乎。穿着圆裙的女孩骑自行车经过他身边。长袍飘动的指导教授们顶风抓住他们的方帽,书店宛如欣喜之屋向他招手。他提着一个手提箱,但重量不比一顶帽子重。学院的门房说五号梯,穿过教堂广场。
他爬上回旋木梯,直到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一扇陈旧的橡木门上。M.R。皮姆。他推开第二道门,关起第一扇门。他找到开关,关上他一生到此为止的第二道门。我在城墙里很安全。没人找得到我,没人会来征召我。他拆开一个法律书卷的盒子。一盆盛开的兰花祝福他:“祝平安顺利,儿子,你最好的伙伴上。”一张哈洛德的发票把账款记人最新的皮姆企业名下。
当时,大学是个忠于传统的地方,汤姆。我们穿衣、说话和我们所忍耐的一切,一定会让你失声大笑,尽管我们是世上备受荣恩的宠儿。他们夜里把我们关起来,早晨把我们赶出去。他们让女生进来喝茶,但不吃晚饭,天晓得当然也不吃早餐。学院的校工也充当院长的线人,有人一违反规则就密告。我们的父母打赢了战争——或者应该说是大部分的父母——因为我们无法超越他们,所以最大的报复就是模仿他们。我们之中有些人人伍。其余的人则打扮得像军官,希望没人会注意到其间的差别。皮姆用第一张支票买了一件饰金扣的深蓝上衣,第二张买了一条厚斜纹骑兵裤,和一条有皇冠图案散发爱国心的蓝色领带。接着休兵了一阵子,因为第三张支票花了一个月才兑现。皮姆擦亮他的棕色皮鞋,塞了一条手帕在袖子里,头发梳整得像个绅士。早他一年入学的赛芬顿·鲍伊请他到高级的格里狄隆俱乐部用餐时,皮姆在语言上已突飞猛进,随时随地都能像与生俱来般朗朗上口,他叫低年级生“查理”,叫同辈“家伙”,说糟糕透顶的事是“恶魔哈利”,粗鄙的事是“破姬”(Poggy),好事则是“合宜得紧”。
“你从哪里弄来这条文森特领带,顺便问一下?”他们在三一学院和几个查理玩推钱币游戏走下台子时,赛芬顿,鲍伊非常亲切地问,“我不知道你课余还是个拳击选手。”
皮姆说他是在高街一家名叫霍尔兄弟的商店橱窗看见买下的。
“嗯,暂时别戴吧,我觉得。等他们选上你,你可以随时再拿出来。”他不经意地把手放在皮姆肩上。
“还有,找个校工帮你把外套换上普通纽扣。不想让人家以为你假扮匈牙利皇族吧?”
皮姆再次拥抱一切,热爱一切,尽情舒展每一条筋肉。他加入社团,比其他人捐更多会费,担任各式各样的会务秘书,从集邮社到安乐死不一而足。他替大学期刊写感性的文章,游说杰出的演讲者,到火车站接他们,用社团的经费请他们吃饭,带他们安抵空荡荡的演讲厅。他加入学院的橄榄球队,学院的板球队,穿着学院的八号球衣大肆喧哗,在学院的酒吧里醉酒,没来由地轮番讽刺社会和强健的英国人或加以捍卫,端视他当时与谁为伍。他再次让自己臣服于德语缪斯,尽管他发现她在牛津比在伯尔尼还老了五百岁也不退却,而有关当代人的记录都偏颇失真。
他很快就克服了自己的失望。这是质量,他理解到。这是学术。他让自己沉浸在中世纪吟游诗人的浩瀚书卷里,用功之深正如早年投注于托马斯·曼身上的精力。第一个学期结束时,他已是热衷中世纪与古高地德文的学生了。
第二学期结束时,他已能在学院的酒吧吟咏《希尔德布兰特之歌》(Hildebrandsiied,用古高地行语写成的日耳曼英雄史诗,叙述父子为荣誉而决斗的故事,现仅存残篇),唱诵乌尔菲拉主教(Ulfila,约311-382,德国传教士,首创歌特语字母,并翻译《圣经),为德语世界首部《圣经》译本)的歌特语《圣经》译本,取悦他那群庄重有礼的朝臣。
第三学期中,他突然沉醉于比较与推定语言学的高蹈派(19世纪中叶的法国诗派,讲究韵律与形式之美)领域,让年轻的创造力可以恣意发挥。在发现自己一时之间转向危险的17世纪现代主义时,他很乐于写出二十页对傲慢的格里美尔斯豪森的批评报告,说诗人以凡夫俗子的道德训诫斯伤了他的作品,也让他在“三十年战争”中为两方作战的正当性荡然无存(“三十年战争”始于1618年,终于1648年,是一场欧洲范围内的国际战争,导因于波希米亚王位继承问题,天主教与新教的斗争,以日耳曼为主战场,牵涉到法国、瑞典、丹麦等多国,战后签订《威斯特伐利亚合约》,正式开启近代欧洲的主权国家体系。格里美尔斯豪森十岁时遭雇佣兵绑架,被迫投身军旅,在“三十年战争”中为不同的国家征战,《痴儿西木传》一书亦反映身为日耳曼人置身战火的无奈与悲情)。最后更使出致命一击,直指格里美尔斯豪森对假名的迷恋令人怀疑他的作者身份。
我应该永远留在这里,他下定决心。我应该成为指导教授,成为我门生的英雄。为了一酬壮志,他开始变得有选择性的口吃,带着自我牺牲的无私微笑,夜里靠着雀巢咖啡提神在书桌前坐上好几个小时。晨光降临时,他鼓起勇气不刮胡子下楼,让每个人都可以看见熬夜苦读在他热切的脸上刻画的皱纹。就在这样的一个早晨,他很诧异地发现一箱波特葡萄酒等待着他,还附上了法律教授瑞吉尔斯的一封短笺。
亲爱的皮姆先生:昨天,先生,哈洛德送来礼物并附令尊雅函。令尊显然误以为你是我的学生。虽然我一向难以抗拒美意,但我想令尊的谢忱或应归手现代语文学院的同事,因为就我自资深导师处获悉,你正修读德文。
大半天的时间皮姆都不知道如何自处。他翻起衣领,愁云惨雾地在基督教会草地徘徊,怕被逮捕而翘掉导师课,写信给在伦敦慈善机构当义务秘书的贝琳达。中午,他坐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傍晚,仍然深陷绝望的他背起罪恶的包裹到贝里亚尔学院,决定对赛芬顿,鲍伊坦白一切。
但等他抵达之后,却想出了一个好的故事。
“默顿学院的—个阔佬想要我和他上床。”
他抗议说,恰到好处的愤慨语气是他一路练习到大门口的。
“他送我—大箱恶魔哈利葡萄酒,想收买我。”
如果赛芬顿·鲍伊对他的话有任何怀疑,也没表现出来。他们两人一起抬着那箱酒到格里狄隆俱乐部,六个人开怀畅饮,不断为皮姆保住童贞而干杯,直到天亮。假期来临时,他在沃特福德的店家找到一份销售地毯的工作。他告诉瑞克他去做律师的假期工读,与他到瑞士去参加的假日研讨会一样。瑞克长达五页的回信警告他留意那些不切实际的知识分子,并附上后来被退票的五十镑支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