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3(第3/4页)

“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在这样的事情上,你应该慎重。”

琼· 露易丝面带微笑,她的防御系统整装待发了。又来了。天哪,我为什么竟然要提起这事?她会追悔莫及的。亚历山德拉姑姑,要有机会的话,会从野叉河畔为亨利挑选一个如小母牛般温良、清白的姑娘,给这对眷侣送上她的祝福。那是亨利应有的人生。

“哟,我不知道你能做到多么慎重,姑姑。阿迪克斯会欣然接受汉克与我们正式成为一家人。你知道,那会把他高兴坏的。”

他一定会的。一直以来,阿迪克斯· 芬奇看着亨利煞费苦心地追求他的女儿,保持慈爱的中立态度,在亨利开口时给出建议,但断然拒绝介入其中。

“阿迪克斯是男人。他对这些事了解不多。”

琼· 露易丝的牙开始痛起来。“什么事,姑姑?”

“是这样,琼· 露易丝,假如你有一个女儿,你会怎么为她打算?自然必须是最好的打算。你似乎没有体会到,许多像你这个年纪的人似乎都没有体会到——有这么个小伙子,他的父亲抛妻弃子,醉醺醺地死在了莫比尔市的铁轨旁,当你得知自己的女儿要嫁给这么个人时会是什么心情?卡拉· 克林顿是个好人,她的一生悲惨潦倒,这令人扼腕,可是要考虑嫁给这种背景的人,那可不是儿戏。”

那的确不是儿戏。琼· 露易丝看见那副架在一张臭脸上的金丝边眼镜泛起一道闪光,脸的上方盖着一顶歪歪扭扭的假发,一双眼睛从眼镜后面望着她,一根骨瘦如柴的手指颤抖着。她说:

“先生们——问题就出在酒上;

你们请求赐教——我的答复如下:

他说,喝醉时,他会对她拳脚相加,

先生们,让我们把他灌醉,一试究竟!”注

亚历山德拉不觉得好笑。她极为恼火。她无法理解现今年轻人的态度。并不是说他们需要理解——每一代年轻人都一样——但这种骄傲自大、不肯严肃对待人生重大议题的态度激怒和惹恼了她。琼· 露易丝即将犯下她人生中最严重的错误,而她却油腔滑调地向她引用那些人的台词,嘲弄她。这姑娘实在需要有个母亲。自她两岁以来,阿迪克斯就对她放任不管,瞧他得到的报应。现在,她得拨乱反正,并且上纲上线,以免为时晚矣。

“琼· 露易丝,”她说,“我想提醒你几个人生的真相。不要——”亚历山德拉伸出手不让她开口,“我很确信,这些事实你早已明了,但有几样,你在耍嘴皮子取笑别人时并没有认识到,感谢上帝,让我来告诉你。你整日生活在城市里,单纯得像一张白纸。无论现在还是将来,亨利都不适合你。我们芬奇家的人不和红脖子的白人败类结婚,亨利的父母正属此类,他们生来是,一辈子都是。你对他们不可能有更体面的称呼。亨利之所以有今天的表现,全是因为你父亲在他年少时就接手管教他,因为战争爆发,出钱供他上大学。他虽然是个优秀的孩子,但洗刷不了败类的本性。

“你没注意到过,他吃蛋糕时舔手指的动作吗?败类。你没见过他咳嗽时不捂着嘴吗?败类。你知不知道他上大学时搞大了一个女生的肚子?败类。你没瞧见他在以为无人注意时抠鼻子吗?败类——”

“姑姑,那不是他的败类本性,那是他的男子气概。”琼· 露易丝平和地说。内心,她的火在燃烧。再给她几分钟,她估计能努力恢复成好脾气。姑姑绝不可能粗鄙失态,就像我马上要发作的那样;她绝不可能平凡庸俗,就如汉克和我一样。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但她最好打住,否则我会给她点颜色瞧瞧——

“顶顶恶劣的是,他以为他可以仰仗你父亲的提携在这镇上出人头地。想得美,试图取代你父亲在循道宗教会的职位,试图接管他的律师事务所,开着他的车满世界跑。嗨,他的一举一动,仿佛已然把这儿当作了他自己的家,而阿迪克斯的反应呢?他默许了这一切,这就是他的反应。默许,并欣然接受。哎,全梅科姆的人都在议论,亨利· 克林顿夺占了阿迪克斯所拥有的一切——”

琼· 露易丝之前一直在用手指抚弄水池里一个湿杯子的杯口,听了姑姑这番话,她停了下来。她把一滴水从手指弹到地上,用鞋子蹭了几下,让水渍渗进油地毡里。

“姑姑,”她亲切地说,“你为什么不见鬼去呢?”

琼· 露易丝和她父亲之间每周六晚奉行的惯例,老得不容打破。琼· 露易丝走进客厅,站在他的椅子前。她清了清喉咙。

阿迪克斯放下《莫比尔纪事》,看着她。她缓缓地转过身去。

“我的拉链都拉好了吗?长筒袜的缝合线直吗?有头发翘着没压平吗?”

“七点,一切妥帖。”阿迪克斯说,“你先前咒诅了你的姑姑。”

“我没有。”

“她告诉我,你有。”

“我有出言不逊,但我没有咒她。”在琼· 露易丝和她哥哥小时候,阿迪克斯偶尔要他们严格区分单纯的脏话和亵渎上帝的言语。前者是他可以容忍的,但他不喜欢把上帝扯进来。因此,琼· 露易丝和她哥哥从未在他面前讲过咒诅的话。

“是她激怒了我,阿迪克斯。”

“你就不该被她激怒。你对她说了什么?”

琼· 露易丝告诉了他。阿迪克斯眉头一皱。“哎,你最好与她言和。宝贝儿,她有时盛气凌人,不可一世,但她心地是好的——”

“是关于汉克,她把我气疯了。”

阿迪克斯是个聪明人,所以他没有把话题继续下去。

芬奇家的门铃是一件能通灵的乐器,它可以显示出每个按门铃者的心情。当门铃发出“滴——叮”的声音时,琼· 露易丝知道是亨利在门外愉快用力地按着。她赶忙朝门口走去。

当他步入走廊时,她闻到他身上散发着幽微男子气概的宜人气味,混合了剃须膏、烟草、新车和积满灰尘的书的美好气息,却被厨房对话的记忆驱散了。她突然用手臂环住他的腰,把头紧靠在他的胸膛上。

“这是什么意思?”亨利欣喜地说。

“没什么意思,什么意思都有。我们走吧。”

亨利从拐角处探头瞟了一眼客厅里的阿迪克斯。“我会及早送她回来的,芬奇先生。”阿迪克斯朝他轻轻摇了摇报纸。

他们步入屋外的夜色中,琼· 露易丝很好奇,假如亚历山德拉知悉她的侄女生平从未像此刻一样,离嫁给败类只差一步,她会怎么做。

注 汉尼拔(Hannibal,前247—前183),迦太基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