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治亚 Georgia(第6/15页)

听从男仆普赖得福的谏言,詹姆斯将自己的性能量限定于新奥尔良一幢住宅的专用房间。鸨母心胸宽广,思想现代,精于人类欲望的发展轨迹。普赖得福讲的故事殊难尽信,哪怕他信誓旦旦,声称自己的情报得自那里的员工,他近年来跟人家走动得颇为热络。可是什么样的白人会欣欣然屈服于皮鞭呢?

特伦斯拿手杖在地上刮了刮。这本来是他父亲的手杖,杖端镶了银制的狼头。很多人记得它怎样撕咬过他们的皮肉。“然后我想起来了,詹姆斯告诉过我,他在这儿有个黑鬼,”特伦斯说,“能背《独立宣言》。我说什么也不相信。我觉得也许就在今天晚上,他能给我展示一下,既然大家都出来了嘛,听这动静就知道。”

“我们这就把它摆平。”詹姆斯说,“那小子在哪儿,迈克尔?”

没人说话。戈弗雷可怜巴巴地摇着灯笼。摩西足够不幸,管事的里头,就数他离兰德尔兄弟俩最近。他清了清嗓子,“迈克尔死了,詹姆斯老爷。”

摩西吩咐一个小黑崽子去叫康奈利,即便这会搅了监工大人周日晚间弄妾的好事。詹姆斯脸上的表情告诉摩西开始解释。

正在说到的这位迈克尔,他确有背诵长文的能力。据康奈利所讲,他是从卖黑鬼的贩子那儿听来的这个故事,迈克尔从前的主人对南美鹦鹉十分着迷,因此推断,如果能教一只鸟学会打油诗,那么教一个奴隶记点儿东西,八成也行得通。只消看一眼头骨的尺寸,你就知道黑鬼的脑子毕竟比鸟的大。

迈克尔是主人马车夫的儿子。他有一种牲口特有的聪明劲儿,你有时在猪身上也能看到。主人和他似乎前途无望的学生先从简单的小诗和英国流行诗人的短文开始。碰到黑鬼不懂的词汇,他们便放慢速度,实话实说,其实主人也只懂一半,因为他从前的家庭教师实系二流子,虽曾得到过体面的职位,但回回被人踢出门外,于是他暗下决心,把最后一个岗位当成马戏团,秘密地报复社会。一个是种养烟草的农民,一个是马车夫的儿子,他们创造了奇迹。《独立宣言》就是他们的丰功伟业。“一部反复重演的伤天害理和巧取豪夺的历史。”

迈克尔的能力从未超出客厅戏法的程度,只是在话题像往常那样转到黑鬼的低能时,站出来博来宾一乐。主人渐渐厌烦,便将这奴儿卖到南方去了。等迈克尔落到兰德尔手上,某些酷刑或惩罚已经变乱了他的心智。他是个平庸的工人。他抱怨噪音,抱怨模糊了记忆的黑色符咒。康奈利盛怒之下,把他残留的那点儿小脑子也打出来了。这是一顿压根就没想让迈克尔活下来的鞭子,它的目的达到了。

“应该早点儿跟我汇报。”詹姆斯说,他的不悦一目了然。迈克尔的背诵是个新奇的消遣,他曾两次牵出这头黑鬼,供客人赏玩。

特伦斯想戏弄一下哥哥。“詹姆斯,”他说,“你得好好盘点一下财产了。”

“别管闲事。”

“我知道你让奴隶狂欢,可我不知道他们这么放纵。你想让我当坏人吗?”

“别跟我装,特伦斯,好像你很在乎黑鬼怎么看你似的。”詹姆斯的酒杯空了。他转身要走。

“再来一曲,詹姆斯。这些声音已经把我迷住了。”

乔治和韦斯利孤零零的了。诺布尔和他的铃鼓已踪影全无。詹姆斯把两片嘴唇抿成一条窄缝。他做了个手势,两个男奴开始演奏。

特伦斯以手杖轻轻点地。看到人群时,他脸一沉。“你们不跳舞吗?你们非跳不可。你,还有你。”

他们没有等候主人的号令。北半区的奴隶们聚集在小路上,脚步犹疑,努力让自己融入原来的节奏,一一投入表演。自从对科拉百般骚扰以来,狡诈的阿娃并未失去佯装的力量,她大呼小叫,顿足捶胸,好像正值圣诞欢庆的顶点。给主人表演,借着伪装讨些小便宜和小油水,是一项熟悉的技能,渐渐入戏了,他们摆脱了恐惧。噢,他们蹦啊,跳啊,喊啊,叫啊!这必定是他们听过的最欢快的乐曲,乐师也必定是有色人种里最具才艺的演奏者了。科拉不情愿地迈进众人组成的圆圈,像所有人那样,每次转身都要看一眼兰德尔兄弟的反应。乔基两只手在腿上翻来覆去,打着拍子。科拉发现了西泽的脸。他站在伙房的暗影里,表情淡漠。后来他不见了。

“你!”

这是特伦斯。他把一只手举到面前,好像上面沾染了只有他能看见的永恒的污点。这时科拉也看到了:一滴葡萄酒,就一滴,溅在他漂亮的白衬衫袖口上。切斯特刚刚撞了他一下。

切斯特憨笑两声,赶紧给白人鞠躬。“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呀,老爷!”手杖狠狠抽到他肩上和头上,一下又一下。男孩尖叫,在地上缩成一团,抽打仍在继续。特伦斯的胳膊起起落落。詹姆斯一脸倦容。

一滴酒。一种感觉涌上科拉的心头。自从拿斧子放倒布莱克的狗屋,把它劈成碎片以后,她已经几年不曾受制于这种恶感的掌控。她见过男人吊在树上,任由秃鹰和乌鸦啄食。女人被九尾鞭打到露出骨头。活的身体,死的尸首,统统在火葬的柴堆上受着烧灼。双脚砍去了,以防止逃跑;双手斩断了,以阻遏偷盗。男孩和女孩遭受毒打,比眼前这个还要年幼,她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在这个夜晚,这种情感又一次涌入她心间,这种情感把她紧紧抓住,在她身上为奴的那部分及时拽住她为人的那部分之前,她已经做了肉盾,扑到男孩身上。她像一个沼地人对付毒蛇一般,一只手抓住主人的手杖,随即看到杖头的装饰。银狼龇着满口的银牙。接着,手杖脱离了她的掌心。它落到女孩头上。它又一次重重地砸下来了,而这一次,银牙撕咬了她的眼睛,血溅了一地。

伶仃屋里的女人那一年有七个。玛丽是最大的一个。她来伶仃屋是因为老抽风。满嘴白沫,像条疯狗,在地上打滚,目光癫狂。她和另一个采摘工伯莎多年不睦,伯莎最后对她下了诅咒。老亚伯拉罕诉称,玛丽这病要往回说,从她还是小黑崽子的时候就有了,但谁也不听老亚伯拉罕的。这些抽风怎么看都不像她小时候发作过的样子。每次猛烈地抽搐过后,她重新醒转,糊涂,倦怠,于是因为工作不力而受到惩罚,惩罚之后的康复期导致进一步的工作不力。一旦工头看你不顺眼,那多半谁也没法子了。玛丽把自己的东西搬到了伶仃屋,以躲避木屋那些人对她的作践。她总是拖着脚走路,好像有人会使绊子一样。

玛丽在牛奶房上工,跟玛格丽特和丽达一起。在卖到詹姆斯·兰德尔手里之前,她们两个的身上缠绕了太多痛苦的经历,怎么也不能跟种植园的节奏合拍。玛格丽特总在不该出声的时候发出可怕的声音,动物的声音,最悲惨的哭号,最下流的毒誓。主人前来视察时,她用手捂住嘴巴,唯恐唤醒自己对苦难的记忆。丽达不注重个人卫生,不管劝告还是威胁,她毫不动摇。她很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