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治亚 Georgia(第7/15页)

露西和泰坦尼娅从不讲话,前者是因为不想讲话,后者是因为从前的主人割掉了她的舌头。她们在伙房上工,听艾丽斯的使唤,她喜欢这样的助手:不爱整天唠叨,听她讲就行了。

那年春天,又有两个女人了结了自己的性命,比往年多,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到了冬天,没有谁的名字还会给人记住,她们留下的印记着实太浅。剩下的就是奈格和科拉。她们侍弄棉花,从播种到采收,所有的环节一个不落。

这一天的劳动结束,科拉踉跄而行,奈格赶紧上前,把她扶住。她领科拉回伶仃屋去了。工头怒视着她们慢慢走出棉田,但没有吭声。科拉明显的疯态让她免遭随意的责骂。她们从西泽身边走过,他正跟一群年轻的工人在工棚边消磨时间,拿小刀刻着木头。科拉移开目光,在他面前板起脸,自从西泽提出建议,她一直都是这副样子。

乔基的生日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科拉还没好利索。脸上遭到的重击一度让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还给一侧的太阳穴造成了明显的创伤。肿块已经消失,但是银狼吻过的地方,现在留下了一个让人心悸的X形疤痕。很多天还在渗漏。这是宴会之夜给她留下的印记。更为糟糕的是第二天早晨康奈利对她的鞭打,就在笞刑树无情的大树枝下。

康奈利是老兰德尔的第一批雇工。詹姆斯把此人留在了管理岗位上。科拉小的时候,监工的头发还是浅浅的爱尔兰红,因为戴草帽的缘故而卷曲着,宛如红雀的翅膀。在那些日子,他到处巡视的时候,总是打一把黑雨伞,但最终放弃,现在白色的罩衫直接贴着他晒黑的皮肉。他头发白了,肚子溢出了腰带,但除了这些,他还是同一个男人,还是那个用鞭子抽过她外婆也抽过她母亲的人,他迈着歪斜的脚步慢慢走近村庄的样子,让她想起一头老迈的公牛。如果他自己不想快走,就没什么让他走得快的。他只在拿起九尾鞭时才展现一下速度。然后,他会演示一番儿童碰到新游戏时的那种活力和怎么也按捺不住的劲头。

监工对兰德尔兄弟突然视察期间发生的事情感到不快。首先,这搅了康奈利的好事,他当时正拿目前上手的娘儿们格洛丽亚取乐呢。他对送信的破口大骂,然后才从床上起身。其次就是迈克尔那档子事。康奈利没向詹姆斯汇报迈克尔毙命一事,因为他的老板对工人数目上的寻常波动从不操心,可是特伦斯的好奇让这件事成了一个问题。

接着就是切斯特笨手笨脚惹出的麻烦,还有科拉令人费解的行为。第二天日出时,康奈利给他们剥了一层皮。他先从切斯特下手,遵循的是犯事以后的规矩:蘸着辣椒水,用力搓他们血肉模糊的脊背。这是切斯特第一次正式挨鞭子,也是科拉半年来的第一次。接下来的两个早晨,康奈利继续鞭打。据大屋的奴隶说,切斯特和科拉倒没什么大不了的,更让詹姆斯老爷心烦的是弟弟染指他的家奴,而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这样,哥哥生弟弟的气,后果却要由家奴承担。切斯特再没跟科拉说过一个字。

奈格扶科拉走回伶仃屋。她们进了门,一消失在村民的视线之外,科拉便昏倒了。“我去给你弄点儿晚饭。”奈格说。

像科拉一样,奈格也是因为人际关系上出了问题,才被重新安置到伶仃屋的。她曾有好些年受宠于康奈利,大部分夜晚在他的床上度过。甚至在监工赏赐些微的宠爱之前,凭着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和波涛滚滚的屁股,奈格就是个孤芳自赏的黑鬼姑娘了。她变得让人难以忍受。对只有她一个人逃脱的虐待津津乐道,喜不自胜。她母亲频繁与不同的白种男人结交,并在水性扬花方面对她言传身教。她横下一条心,献身于母亲寄予厚望的事业,甚至在他换出他们的儿女时,她仍然死心塌地。在大兰德尔种植园,南北两部分一直都在交换奴隶,借着没有章法的游戏,把垮掉的黑鬼、懒散的工人和二流子推送给对方。奈格的孩子成了赠品。当康奈利的穆拉托7杂种们站在阳光下,头上的卷毛泛出爱尔兰红光,他是断然不能容忍的。

一天早晨,康奈利明确表示,他的床不再需要奈格了。她的敌人们早就等着这个日子。除了她自己,人人都看得出这一天早晚会来。她从地里回来,发现自己的家当已经给人搬到伶仃屋去了,这就等于向全村宣告她失去了地位。她的耻辱给村民带来了任何食物都提供不了的营养。伶仃屋以自己一贯的方式让她变得强悍。这屋子有助于塑造一个人的个性。

奈格与科拉的母亲从来不曾亲近,但这并未阻止她在科拉举目无亲后出手相助。经过寿宴之夜和随后血淋淋的几天,她和玛丽照料起了科拉。用盐水和泥敷剂打理她皮开肉绽的身体,并确保她吃下东西。她们俩捧着她的头,通过她,给她们失去的孩子唱摇篮曲。小可爱也来看望自己的朋友,但这小姑娘无法不受伶仃屋恶名的影响,看到奈格、玛丽和其他人在场,未免心惊肉跳。她没有跑掉,最后慢慢消除了紧张。

科拉躺在地板上呻吟。遭到殴打两个星期之后,她经历了晕眩的反复发作和颅骨上的一记重击。大多数情况下,她能忍住晕眩,下地干活,但有时只能保持直立,直到太阳西落。每隔一个小时,送水的女孩拿来长柄勺,她便把它舔得干干净净,感觉到金属触及牙齿。她现在一无所有了。

玛丽出现了。“又病了。”她说。她拿出事先准备的湿布,放到科拉的额头。她心里仍然存有母性的情感,哪怕她已经失去了五个孩子——三个没学会走路就死了,另外两个长到能提水、能在大屋周围拔草时就被卖掉。玛丽继承了纯种的阿散蒂人血统,她的两个丈夫同样如此。像这样的崽儿用不着过多的推销。科拉无声地动动嘴巴,表示感谢。木屋的四墙压迫着她。阁楼上还有个女人——凭着臭味就知道是丽达——在翻东西,摔摔打打。奈格揉搓着科拉僵硬的双手。“我不知道哪样更糟,”她说,“究竟是你病了,看不见你的人影,还是特伦斯老爷明天过来,你正好起床出门。”

他即将来访的消息耗尽了科拉的力气。詹姆斯·兰德尔已经卧床不起。他之所以病倒,是因为他前往新奥尔良,与一个来自利物浦的商团谈生意,顺便拜访他那不光彩的世外桃源。返程途中,他昏倒在自己的四轮马车上,此后便再未露面。现在从大屋仆役那儿传出窃窃私语,说特伦斯要在哥哥好转之前接管此地。第二天早晨,他将对北半区做一番视察,以使这儿的生产经营与南半区的行事方式和谐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