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与柱(第6/8页)


波莉那时正热衷于做糖果或祖母食谱上的任何甜腻食品。巧克力红枣蛋糕,蛋白杏仁饼干和蛋白奶油糖。那天她正把什么东西混拌在一起,发现橱柜里没有她需要的一种配料。她要骑车去镇上商店里找。那天多风而寒冷,地面光秃秃的—一定是深秋或初春。离开前,波莉把木材炉子的风门推上了,但她还是想起了母亲因为类似的情况短暂外出时房子着火烧死孩子的故事,所以她让洛娜穿上大衣,把她带到外面,待在厨房和主屋之间的角落里,那边风不是很猛。隔壁的房子一定是锁上了,不然她会带她去那里的。她告诉她站在那里别动,就骑车去商店了。待在这里,别动,不要担心,她说。接着她吻了洛娜的耳朵。洛娜严格按照她说的做,十分钟,也许有十五分钟,她就蹲在白色的丁香花丛后面,研究房子地基上石头的形状,深色浅色的石头,直到波莉匆匆回来,把自行车甩到院子里,叫着她的名字奔过来。洛娜,洛娜,波莉抛掉装黄糖或核桃的袋子,在她的头上吻个不停。因为她想到洛娜可能会被潜伏的绑架者发现—就是因为有坏人,大人才不许女孩们到房子后面的田地里去的。她一路祈祷,不要发生这种事情。没有发生。她赶紧把洛娜拉进屋,焐焐她光光的膝盖和手。

“啊,可怜的小手,”她说,“噢,你害怕了吗?”洛娜喜欢这种大惊小怪的体贴,低头任她抚摸,仿佛自己是匹小马驹。

浓密的常青树林代替了松树,棕色的山丘转成了渐远渐亮的蓝绿色高山。丹尼尔开始抽噎,洛娜拿出他的果汁瓶。接着,她让布伦登停车,她就可以把孩子放在前座上,给他换尿片。布伦登走开一段距离,抽了根烟。换尿片的场面总是让他有点儿不舒服。

洛娜还趁机拿出了伊丽莎白的故事书,当大家重新安顿好后读给孩子们听。是苏斯博士的书。伊丽莎白知道所有的儿歌,甚至连丹尼尔都知道在哪里用自己编造的词儿插话。

波莉不再是那个用自己的手搓洛娜的小手的人了,不再是那个知道所有洛娜不知道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值得信赖和托付的人了。一切都掉转过来了,似乎洛娜结婚以来,波莉一直停滞不前。洛娜超越了她。现在洛娜有后座上的孩子要爱护,要照顾,这种感情似乎不是波莉那个年龄的人可以奢望分享的。

洛娜这样想也没有用。她一把论据安置就位,心中就冒出他们试图开门时尸体撞在门上的感觉。不堪的重荷,灰色的尸体。那是波莉的尸体,她什么都没得到。她在家人那里什么也没有找到,她梦想的改变在她生活中出现的希望也很渺茫。

“现在读《玛德琳》。”伊丽莎白说。

“我不记得带《玛德琳》来了,”洛娜说,“不,我没有带来。不要紧,你都能背下来了。”

她和伊丽莎白一起背了起来。

在巴黎有一座老房子,覆盖着葡萄藤,

住着十二个小姑娘,排成笔直的两排。

她们把面包分成笔直的两排,

刷完牙,然后上床睡觉—

这是愚蠢,是狗血剧,是内疚。不会发生的。

但是这样的事情的确会发生。有人沉沦,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帮助。他们完全没有得到帮助。一些人被抛入了黑暗之中。

半夜的时候,

卡拉维小姐打开灯

说:“有点儿不对劲—”

“妈妈,”伊丽莎白说,“你怎么停下来了?”

洛娜说:“我得停一会儿。我嘴很干。”

他们在霍普吃了汉堡和奶昔,然后下到弗雷泽山谷,孩子们在后座上睡着了。还有一些时间。他们到了奇利瓦克,到了阿伯茨福德,他们看到了前面新威斯敏斯特的山和其他上面有房子的山,这是城市的开始。他们还要经过很多桥,转很多弯,开过很多条街道,很多拐角。这一切都要成为过去。下次再看到就是将来了。

他们进入斯坦利公园时,她突然想祈祷。这真无耻—一个没有信仰的人临时抱佛脚的祈祷。不要让它发生,不要让它发生,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不要让它已经发生了。

那天没有云。他们从狮门桥上眺望乔治亚海湾。

“你能看到温哥华岛吗?”布伦登说,“你看看,我看不到。”

洛娜挺着脖子越过他的肩膀望着。

“很远,”她说,“模模糊糊的,但确实在那儿。”

望着那些似乎漂浮在海上,渐渐暗淡最后几乎消融的蓝色丘体,她想到还有一件事情可以做。交易。她相信还是有可能的,到最后一分钟还是有可能做交易的。

必须是严肃的,最终的痛苦许诺和奉献。接受吧。我答应。如果能让它不成为事实,如果能不让它发生。

作为交易的不能是孩子。她迅速抓走了那个想法,仿佛是把他们从火灾里抢救出来。不是布伦登,不过是出于相反的原因。她还爱他不够深。她会说她爱他,在某种程度上是认真的,她希望被他爱,但是还有一丝憎恨的嗡嗡声与她的爱一路并肩奔来,几乎一直都存在。所以在任何交易中把他当作筹码是应受谴责的—也是无用的。

她自己?她的美貌?她的健康?

她想到自己可能步入了错误的轨道。在这种情况下,也许由不得你选择,由不得你设定规则。等你得知规则的时候就明白了。你必须答应去遵守它们,即使你不知道它们会是什么。答应。

但是绝对不要和孩子有关。

上了卡皮拉诺路,进入这个城市中他们所居住的区域,世界上属于他们自己的一角。在那里,他们的生活具有真实的分量,他们的行动会产生后果。他们房子那不折不扣的木头墙透过树木显露出来。

“走前门会轻松些,”洛娜说,“不用上楼梯。”

布伦登说:“上几级楼梯怎么了?”

“我没有看到桥,”伊丽莎白突然醒了过来,失望地叫道,“你怎么不叫醒我看桥呢?”

没有人回答她。

“丹尼尔的胳膊都晒伤了。”她用不太满意的语调说。

洛娜听到了说话的声音,她觉得是从邻居院子里传来的。她跟着布伦登转过房子的拐角。丹尼尔躺在她肩膀上,睡得很实。她拿着尿片袋子和故事书袋子,布伦登提着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