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脂球(第9/12页)

那两位女士微微打了个寒战。漂亮的卡雷-拉马东夫人眼神发亮,脸色有点苍白,仿佛已经感到自身被那军官强施非礼了。

几个男人本来单独商量,这时都凑过来。鸟先生怒不可遏,要把“这个贱货”手脚捆起来献给敌人。不过,伯爵出身外交官世家,三代出任大使,而他本人又天生一副外交家的派头,主张使用巧计:“还是劝她自行决定。”

于是,他们密谋一番。

几位女士也凑得更紧,放低讲话的声音。大家共同讨论,各抒己见。而且,话也都讲得极有分寸。尤其几位女士,谈论这种极其淫秽的事情,措辞也都文雅委婉起来。大家讲话都句斟字酌,特别审慎,一个外人撞见绝对听不懂。不过,上流社会的所有女子,身上披着一层薄薄的遮羞布,只能掩饰其外表;她们一遇到这种风流事,立刻心花怒放,由衷地感到快意销魂,如鱼得水,怀着乐此不疲的春心,为别人撮弄野合偷情,好比一个馋嘴的厨子在给另一个人做晚饭。

谈到后来,他们觉得这件事太有趣了,不觉恢复了快活的情绪。伯爵逗乐的话也颇为轻率,但是讲得很巧妙,只引起会心的一笑。鸟先生一开口,话可就放肆粗鲁多了,但是,他们丝毫也不觉得不堪入耳;他太太直统统表达出来的看法,令所有人都折服了,她说:“这个妞儿既然就是干这行的,干吗偏偏要拒绝这一个呢?”多情的卡雷-拉马东夫人似乎还这样想:她若是羊脂球,倒宁肯接受这一个。

他们久久商议如何围歼,就好像要攻陷一座被围困的堡垒。每人都确定要扮演的角色、要依据的理由、要施展的手腕。他们也确定了攻打的方案、要采用的计谋和突袭,以便迫使这座活堡垒开门纳敌。

然而,高奴代却躲到一旁,根本不相与谋。

他们几人都全神贯注,谁也没有听见羊脂球回来。幸而伯爵轻轻嘘了一声,他们这才抬眼一看,羊脂球已经走到跟前。大家戛然住口,一时颇为尴尬,不知对她说什么好。到底伯爵夫人比别人灵活,深谙交际场上虚伪那一套,她就问羊脂球:“这次洗礼,有意思吗?”

胖姑娘激动的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就从头至尾讲述一遍,她见到什么人,每人什么姿态,甚至教堂的外观也都讲到了,最后还说了一句:“有时祈祷祈祷太好了。”

一直到吃午饭这段时间,几位太太并没有多讲什么,只是对她特别和蔼,以便增加她的信任感,更能听进她们的劝告。

一上饭桌,就开始行动了。他们首先泛泛谈起献身精神,列举古代的事例,先谈到犹滴(注:犹滴,古代犹太侠烈女子。她的城市贝杜利受围困,她出城迷惑敌将霍洛菲纳,将其灌醉并取下首级,致使敌军溃退。)和霍洛菲纳,继而又无缘无故提起卢克雷蒂娅和塞克斯图斯(注:卢克雷蒂娅,传说中的古罗马烈女,她是个美丽而贤淑的妻子,但被罗马暴君之子塞克斯图斯奸污。她要父亲和丈夫为她报仇,随即自杀。此事激起众怒,布鲁图率众推翻暴君的统治,建立共和国。),还说克娄巴特拉(注:克娄巴特拉,古埃及女王,传说她凭姿色先后征服了恺撒和安东尼等罗马大将。)先后引诱敌军所有将领上床。使他们一个个像奴隶一样俯首听命。于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在这里展开了,这是那些不学无术的百万富翁想象出来的,说是罗马的女公民纷纷跑到加布那里,搂抱汉尼拔(注:汉尼拔,古代迦太基大将,曾率军围攻罗马。),搂抱他的所有副将和雇佣军的全体官兵,麻痹他们的斗志。他们列举出挺身阻挡住征服者的所有女人:她们把自己的肉体当做战场,当做克敌的手段,当做武器,使用英勇的爱抚战胜丑恶而可恨的家伙,为了复仇与报效国家而牺牲贞操。

他们甚至还婉转地讲到一位英国贵族女郎,说她蓄意染上一种可怕的传染病,要传给拿破仑,只是在那致命的幽会时刻,拿破仑突然感到一阵虚弱乏力,才算奇迹般地死里逃生。

这种种故事讲得很得体,很有分寸,有时还爆发一阵狂热的赞扬声,存心激发人去效法。

听到最后你会相信,女人活在世上,唯一的角色就是永无止境奉献自己的肉体,听任那些大兵无休止地蹂躏。

两位修女似乎陷入沉思,什么也没有听见。羊脂球则一言不发。

整个下午,大家就让她考虑去。不过,他们本来一直称她“夫人”,现在却只叫她“小姐”了;谁也说不清为什么改变称呼,就好像在她爬到的受人尊敬的地位上,要把她拉下一级似的,以便让她感到自己不体面的处境。

晚饭时刚端上汤来,佛郎维先生就又露面了,他还是重复昨天晚上的问话:“普鲁士军官派我来问伊丽莎白·鲁塞小姐,是不是还没有改变主意。”

羊脂球冷淡地答道:“没有,先生。”

在这晚餐桌上,同盟军的攻势削弱了。鸟先生讲了三句话,效果适得其反。每人都搜索枯肠,要找出新事例,结果一无所获。还是伯爵夫人隐约感到应当敬祈宗教的指引,也许她事先并没有考虑,随意问起年纪大的那位修女,圣徒都有哪些丰功伟绩。不料许多圣徒的所作所为,在我们看来可谓犯罪;但是教会毫不费难地就宽恕了那些罪行,因为那是为光耀上帝或者帮助别人而犯下的。这是一个有力的论据,伯爵夫人立刻加以利用。不管是彼此默契配合,还是穿教袍的人都擅长的暗中讨好,也不管是笨脑袋歪打正着,还是干蠢事反为解忧,总之这位老修女给他们的阴谋帮了大忙。大家原以为她胆小怕事,其实她很有胆量,说起话来喋喋不休,有时言辞还很激烈。她丝毫不受决疑论的摸索探讨的影响,她信仰的学说好似一根铁棒,她的信念也从来没有动摇过,她的良心更是无所忌惮。她认为亚伯拉罕杀子祭神的行为极其自然,只要上天有令,她会立刻杀死自己的父母。依她之见,只要意图光明磊落,干什么事都不会惹怒天主。这真是天赐的同谋者,具有神圣的权威,伯爵夫人正好利用来开导,要她大肆阐述这句道德名言:“但问目的不问手段。”

伯爵夫人问她:

“这么说,嬷嬷,您认为只要动机纯洁,上帝就能允许使用各种途径,而宽恕行为本身吗?”

“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夫人?一种本身应当受谴责的行为,往往因为当初的念头好而变得值得称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