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廿一年•夏•北平(第17/24页)
就在众人忙着打发,丹丹瞥见一只又瘦又脏的手,自墙角箱底伸出来,颤抖着,把一个金戒指悄悄地轻拨到身边,正欲偷去,师兄弟们发觉了,抓住他,揪出来,劈头盖脸就打,不留情面,一壁骂道:
“昨天才饿得偷贴戏报的浆糊吃,不要脸,现在又来捡便宜?”
原来是个抽白面的,抽得凶了,一脸灰气,没有光彩,连嗓子都坏了,亮不起来。这就是当年跟魏金宝一起演“四五花洞”的一个小花旦。金宝成了角儿,却失了身。他成不了角儿,反得了病。大家都恨他,骂他贱,但是坐科的兄弟们,打了他,见他嘴角流血,趴在地上喘气,可怜哪,好好一个廿几岁的小伙子,一点骨气都没有了——但他还可以干什么呢?倒又同情起来。金宝把那金戒指扔给他。
一时间,志高、丹丹和怀玉都愣住了。璀璨的舞台,背后原来也是如此地龌龊。分不清是男盗女娼,抑或女盗男娼?反正是一趟浑水。三个人,心头有点儿热丝忽拉,说不出来的灼疼,没有一个活得好好儿,一不留神,就淹践了,万劫不复。
丹丹真心地,对怀玉道,千叮万嘱化成一句话:“怀玉哥,你不许抽烟卷,真的,学会了抽烟卷,就抽上白面了!”
怀玉听进了这话,他没答。他的眼光一直落在更远的前方,他要红,他要赢,就得坚毅不屈,凭真功夫。观众是无情的,演了三千个好,只出一次漏子,就倒下去了。
他点点头,过去:“李师父,您放心!爹,您放心!”
志高没等他说上了,故意接碴儿:“不用说啦,我放心就是!”
——措手不及,唐怀玉红起来了。
风借火的威,火借风的势,广和楼出了一个叫座的武生,局面很火爆,有时观众给他吆好,谢幕四五次才可以下台。
唐怀玉刚冒头,演的戏码除了“火烧裴元庆”外,就只有“杀四门”、“界牌关”、“洗浮山”这几出。匆忙地红,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幸好观众还是爱看他的绝活儿,就是耍锤。他很清醒,觉得不够,练功更勤了。
志高和丹丹有时一连好几天都见他不着。
晚上,志高非要逮他一回不可。到夜场演罢,志高着怀玉到胭脂胡同去。一进门,只见志高在“写字”。志高不大识字,只把两个字,练了又练,半歪半斜的,怀玉趋前一看,写的是什么?
原来是“民宅”两个字。
志高见他来,便问:
“这‘民宅’还见得人吧?”
“真鬼道,怎么回事?”
志高喜孜孜地:“怀玉,告诉你,我姊要嫁人啦——不,娘要嫁人。这可没办法,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真的?”
“哼,骗你是兔崽子!她终究肯嫁给那瓜子儿巴啦!”
志高便絮絮地把他要她找个主儿的事给怀玉道来了。那尖瘦的脑袋也开始晃动着,越说越自得,因为这是他的煽风点火,娘才“肯”跟了一个男人,从此不再卖了。
——嫁人也是卖,不过高贵一点。她还可以干多久呢?趁那大肉疙瘩姓巴的愿意,他怂恿娘去专门侍候他一个,脱离了苦海,不过要两顿饭一个落脚处,还天天有炒锅儿的瓜子吃。志高笑了——他连把娘嫁出去,也是不亏嘴的。
“明天她就出门了,今儿个晚上跟她饯一顿。”
怀玉问:“人呢?”
“带丹丹到前门外西河沿买螃蟹去了。那儿螃蟹好,都是胜芳和赵北口来的。”
哦,怀玉听了,原来丹丹已经跟他们这样地亲了……丹丹还给他买菜……
志高又埋首练他的字,一回比一回写得用心。怀玉建议:“‘良宅’吧,良宅比民宅又好一点。”
“对,人人都是‘民’,不过我们是‘良’,好!嗳,‘良’怎么写?”
怀玉便先示范一个,志高摹了,虽不成体,到底很乐,就给黏贴在门楣上了。
“怀玉,以后这是我‘家’!”志高指道,“我姊会常来看我。你们也要常来坐坐。”
“你有家了,”怀玉不带任何表情地试探,“不是要好好儿地成家吗?”
“才不!谁娶她来着?她是头凶猫!”志高嚷。
怀玉一怔。此时,丹丹也回来了,提着一串螃蟹,个儿不大,不过鲜。她问:“谁凶?”
“没,我说螃蟹凶。”志高忙指着她手中那串。原来买的时候,讲究“对拿”,一尖一圆,两个一摞地用马连草捆好,论对买,不论斤买。虽捆好,但因鲜,一按上,那有柄的眼睛忙乱摆动。
红莲着丹丹帮凑一下,大水一洗,解了马连草,一个一个给扔进锅里头了。
胜芳的螃蟹,是晚到高粱熟时节,才最肥壮。家里吃一次,也没什么繁琐的,不像那正阳楼,一整套的工具,什么小木头锤子、竹签子、小钩子。敲敲打打,勾勾通通。家里是最随便的了。
螃蟹在沸水里,最先不住鲜蹦乱抓,张牙舞爪地要逃出生天,你践我踏,卡卡地响。丹丹一时慌了,唤:“切糕哥!”
志高忙把几块红砖取过来,一块一块,给压在锅盖上,重,终于螃蟹给蒸好,它们的身体,由黯绿变成橘红。死了,指爪无穷无尽地狂张,直伸到海角天涯,一点也不安乐。
红莲说话有点沫儿,也不知该怎么地招呼——说到底,原是因为儿子给自己饯送出门的。
还没开始吃,志高已掏出他的一份礼品包来了。呀,就是那回在东安市场买的,丹丹一见才宽了心。
“姊,你拆来看看,拆呀——”
“手上都腥膻的。”
“不怕,马上给辟了。”
志高把那双妹牌花露水,洒洒洒,洒了红莲一头脸。红莲又是打又是骂,笑:
“浪费嘛,你这母里母气的,把娘们的东西胡搅瞎弄,你有完没完?”
斗室中都漫着清香,老娘从未有过这样地好看——明天她就是人家的人了。
明天她就改姓巴了。她要出门,连轿子也没得坐,只收拾好一个包包,把生平要带的都带去,还有那只镯子,铺盖倒是留下来的。她这一走,今后,是巴家的媳妇儿,要是死了,她怎能不是巴家的鬼?而自己呢,他已经没爹了,只为她好好活着,连娘也给送出去。
啊这样地香,人工的香,盖过螃蟹的香,一切都是无奈的,志高道:“来来来,趁热干掉。”
怀玉把螃蟹翻转,先把那尖尖的脐奄给掀起,蟹壳脱出来了,见丹丹因为烫,还没弄好,便顺手把自己的推给丹丹。
志高正把蟹身掰开两份,要黄有黄,要膏有膏,真不错,把一半分给红莲,逼她:
“快吃快吃!”
螃蟹倒是圆满的。道:“到了那姓巴的家,也要好好儿地吃。对吧,他对你不好,我不饶他!”又道:“就是没有酒,也没有什么菊花,妈的,在馆子里头吃,还要对牢菊花来吟诗呢。不过我们在家里头,都是亲人,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