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8/8页)
“别,万一他受不了去踢馆怎么办?”回到办公室的齐淼,噼里啪啦地打字。
“能不能动点脑子,没听蒋天说他导师去了巴黎吗?找谁踢馆啊?”
两人唇枪舌箭时,裴光熙起身,幽灵般踱步到蒋天门口。门依然虚掩着,从缝隙里能窥见仍在床上挺尸的蒋天。
“一定要告诉他。”这是裴光熙的结论。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曾经的哀痛者,经过涅槃,也有成为幸福者的可能;但若不去面对,却只能化为灰烬。
然后……“干杯,为了我这传奇的一生!”
先前为裴光熙送行的酒吧里,蒋天跳到沙发上,在充满迷幻电音的环境里,尽最大力气喧嚣着。这几天,不甘、羞愧、愤怒,还有很多其他情绪在脑中盘桓,在心里厮杀。思考了关于这结果的一百种原因,而梁意欢告诉他的,也在猜测中。但他不想去求证,宁愿就这样放任自己。
“走,喝酒去!”晚上,趁着崔雯雯加班,裴光熙二话不说拖着他就走。以前都不知道,瘦削的他竟有这种力气。
蒋天忸怩着,用一股“我寂寞寂寞就好,这时候谁都别来安慰拥抱”的死狗味道加持。结果梁意欢扑上去扇了他一耳光:“不去我撕了你!”那耳光绝不是电视剧里那种看上去挺疼其实是轻轻抚过的借位暴力,而是那种能在空气中发出清脆声响的实在动作!把蒋天打得都呆了!
接着,他被扛到酒吧,三人一言不发地开始灌他酒。六瓶见底,复试的灰幕也讲完了。
齐淼揽住蒋天的头:“要想哭就哭吧,肩膀借你不收钱。”说着还真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肩上靠。
梁意欢也期待地望着他:“哭!男儿有泪不轻弹都是扯淡,我们公寓不信这个邪!”
蒋天哆嗦:朋友们的目光真令人不寒而栗。他仰头又是一瓶酒。是啊,刚听完的那一秒,真的想哭、想打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倒霉,选了如此没有道义的导师。可当酒一饮而尽,潜伏着的郁结却微微化开,微妙的快感令他突然大喝。
他的声音在酒吧巨大的音量中并不突兀,却还是吓了梁意欢一跳:“蒋天……”
“兄弟,你不能自杀啊!”齐淼抱着他。
对面的裴光熙,依旧淡淡地看着他,眼神却很温和。
蒋天皱了皱鼻子,嘴角也抽了抽,眼泪却还是掉不下来,谁叫这时候放的是哈雷娜啊!
几人醉醺醺地回到公寓,已是下半夜。
梁意欢和齐淼软骨病般爬上床;蒋天怕打扰崔雯雯,直接倒在了沙发上;裴光熙意识最清楚,钻入浴室洗漱,他有洁癖,怕酒气残留,比平常冲洗了更长时间。浴室里,莲蓬头的水哗哗往下流……
刚才的蒋天,疯了般扫荡完桌面上的啤酒,怪叫三声,又冲到舞台上毫无节操地跳《Nobody》。也许,只有这样把溃烂在心里的情绪发泄出来,才能加速人的自愈吧?就算不知最后效果会如何,但陷于精神囹圄的人若被周围人忽视,可能更会忽视自己。纵然本身坚强,也需更长时间才能破茧。那种感觉,裴光熙懂得。
意识到被梁意欢彻底甩了的时候,他就是那样,把自己封闭在谁也无法进入的异次元里,感觉世界都崩溃了。那年的他作息规律,也不逃课,就默默坐在位子上打游戏,看起来比蒋天正常多了。可他们的内心是一样的: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荡漾,好像永远也到不了头,那其实是很绝望的。
那样的情形持续了一百天,是《失恋三十三天》的三倍。不记得是不是第一百零一天,齐淼和舍友推开那扇门,朝他招手:“撸个串?”他们并不知他正处在失恋的阴影中。之后,裴光熙随他们去西门的烤翅店,开了瓶酒,心不在焉地和他们聊无关恋爱的一切,却像被埋葬多日的幸存者见了光,透了口气。
所以,无须完全掘开他的世界,只要推着蒋天往前走一步,这样就好了吧?
所有人都睡着后,沙发上的蒋天却还睁着眼。
公寓的客厅不直接采光,只能通过厨房获得幽幽明亮。这样布局的直接结果,是有时大白天的,室内气氛也很暧昧。他曾看到意欢和光熙在这里说话,说着说着词穷,两人之间就变得非常微妙。虽然每每觉得再这么任由两人发展,早晚会又擦出火花,却也不想打断他们,甚至还有些诡异的祝福。无论怎样,只要他们开心就好。
长舒口气,今晚喝了多少酒他都数不过来了。人常说闷酒易醉,但朋友在旁边,何以能称之为“闷”?齐淼陪他疯,意欢跟他起哄,最后三人抱在一起又唱又笑,还揽住旁边的光熙,组成个圆环。
“干杯,为了我这传奇的一生!”他跳着。
“干杯,为了你不靠谱的导师!”梁意欢咧嘴。
裴光熙颔首,什么都没说。
“干什么?干!”齐淼抓住蒋天又灌了他一杯。
在那么吵闹的地方,居然感动到想哭。自己不能疏解的,情人不能化解的,陌生人不能理解的,这些平常恨不得硌硬死他的朋友却可以站出来帮他排解。虽然他依旧无法开心起来,但至少空气被搅动着,竟意外地钻进了一丝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