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第2/4页)
回到家之后,我在床上翻了翻书,然后睡了一会。傍晚时分夕照日的光辉洒进窗台,我把水仙挪了一挪,使得阳光更准确地照在它们细长的叶子上。天快黑的时候,曹西雪给我打来了电话,邀请我出去走走。自从回来,我还没见过她,她说她最近有点忙,就要忙完了,然后我们就可以好好聊聊。我穿好衣服下楼坐公交车到了她说的指定地点,那是一个相当偏远的地方,坐公交车花了我大概四十分钟的时间,到了最后,车上只剩下我和司机两个人。四台子,那一站叫作四台子。我走下来发现曹西雪站在站牌的底下等我。一晃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只是打打电话或者通信,她当然比过去老了一点,眼窝子比过去深了,她遗传她爸,身材比例有点问题,脖子长,腿短,屁股大,所以有点像一只鸭梨,但是她的五官长得非常不错,鹰钩鼻子,嘴很小,瓜子脸,若不是皮肤黑且有不少疙瘩,可以说有点像白俄的女人。自我记事起,她就一直有很强的语言表达能力,常把我说得一愣一愣的,觉得她那张小嘴是一个奇妙的设备,有时候感觉不是大脑在支配她的嘴,而是她的嘴在引领大脑,有时候她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想张嘴,一旦张嘴,说的东西就来了,但是这也招来了一些问题,就是这人没有秘密,无事不可对人言,我长这么大,见过的人也不少,只有她做到了这一点。这点在我看来,是很好的习惯,因为我不具备这种能力,我有太多事情根本不想说,所以我经常跟她撒谎,但是她特别轻信,即使我说的话前后矛盾,她也不在乎,也不去推敲。可能我看起来比较木讷,不像是撒谎的人,其实我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撒谎最多的一个,而曹西雪每天说那么多话,基本都是真的。了不起的人。
她把头发盘在脑袋瓜顶上,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发型,因为这样一来,她的脖子以上就更加长了,像可以轻易被人抓起的把柄。她说,你怎么这么久才到?我说,我等了十五分钟,才来了一辆公交车,中间公交车刮了一辆小客,我又下来换了一辆。她说,我们这修了地铁,你应该坐地铁,地铁不会剐蹭。你怎么瘦成这样,你每天都吃什么?你什么时候打的耳钉?你打耳钉太难看了,像是小痞子,还不是骑摩托车那种,是骑电动车那种。今天你生日吧,我最近太忙,没准备礼物,没事儿吧,如果你生日是下个月,可能会好一点。我说,没事,你怎么把我约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她说,你跟我走,这地方人少,再往前走一点,人比这多。我跟她沿着路肩走,穿过一条细长的铁路,人并没有更多,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座房子前面。房子有两层,底下是一扇门,上面是两扇窗子,左右两边什么也没有,这么说不太准确,左右两边是被扒掉的房子的地基,好像是柜子被移开后,露出的一片方块的灰尘。所以这房子的两个侧面,是两片外墙,灰白,一直延伸到挺深的后面,呈梯形,越往后越宽。我这才发现不只是这座房子两边的房子被扒掉了,而是这一片大概有一平方公里的房子都被扒掉了,只剩下这一座梯形房子还在。曹西雪说,这是我朋友的房子,她出国了,我帮她保护着呢。我说,出国旅游了?她说,不是,就是出国了,放弃了,你看这门,是30年代的。我说,那你得帮她保护到什么时候?她说,看情况吧,我跟她也没那么熟。她用一把细长的黑铁钥匙打开了门,里面一片漆黑,她伸手打开灯,原来是一个剧场,最前面有一个木制舞台,长约三十米,宽约十米,帷幕在两旁耷拉着。座椅都为黄色,木制的,像舌苔一样立着。她说,二层住人,但是直腰费劲,我就住在二层。我说,你住这干吗?你单位在这附近?她说,我单位离这十五公里,我每天先骑车,再坐地铁,你看这墙,你摸摸,有弹孔,当年军阀在这儿因为戏子开过枪。我说,你还没回答我,你住这干吗?她说,这不是非常明显?我每天在这排戏。这是私产,而且有年头,政府扒不动,扒之前不知道,扒的过程中发现了这么一座东西,所以后续的开发都停了,以后怎么回事儿不清楚,我先用一段。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演戏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演给谁看呢?她说,这是我的新爱好,现在有了这个地方,才有了这个爱好,这叫你给我多大鞋,我就有多大脚,懂不?没人看,自己演着玩,这么好的舞台,闲着也是闲着,你没有过这种感觉吗?看见一片大海,不管会不会游泳,都想下去,一样的感觉。我看着曹西雪,她没变,这几年她不见我,我也非常理解,她父亲,那个发明家,烧死了那么多人,我爸也因此瘸了,她肯定不想见我,但是她还是给我写信,她永远有话说,她绝口不提她爸,她没有向我道歉,她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她爸生下了她,又不是她生了她爸。但是如果仔细看她的嘴,她还是变了,她变得有点固执,强烈地相信自己,她过去说话也多,但是中间是喘气的,她现在说话是一口气,嘴动得飞快,直到说到自己这口气耗完才停下。她在信里说她游了两年泳,每天几千米,确实,她现在的肩膀好像男人一样宽,脖子根粗了一圈,水能救火,是这么回事儿。她还说她用业余时间在区图书馆当义工,做了一年多,手磨了不少茧子,后来图书馆拆迁,合并到市图书馆里头,义工减半,她就不再做了。之后她又去过砂山的在编教堂做过一阵子,因为确实信不上宗教,又对体制和仪式厌烦,做了大半年也不做了。
我被还没叠,就不请你上二楼看了,她说。我说,没事,这能做饭吗?她说,做不了,水电都停了,但是我弄了个发电机,照明是可以的。灯是戏的胆啊。我说,你可真不得了。她说,不难的,想起来麻烦,做起来不难。你要是饿了,我们就去附近吃点,我晚上不吃饭。我撒谎说,我也不吃,毕业之后胖了六七斤,原来的裤子都不能穿了。你演什么戏?她说,你问着了,我过去都演莎士比亚和契诃夫,当然不是我一个人,我手里有不少演员。现在我想排一出新戏。我说,还有其他演员?她说,废话,我一个人在这演来演去不成神经病了?找你来,是让你写一出戏给我们演。我说,缘木求鱼了,我哪会写戏?你说的莎士比亚,契诃夫,我一个字没读过。她说,你不是学文学的吗?就你刚才那句成语我就不会说,你能写。我说,两码事,我对这玩意儿一点不感兴趣,每年有那么多学政治学的,有几个当总理了?她说,你能写,我看人不会错,你从小到大撒了那么多谎,写个戏一点都不难。你就把你装傻的功夫拿出来,准能写好。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别的干不了,写戏你有天分,坐在那,用手一拍脑壳就写一出,一会我的演员过来,你看一眼我们的排练,找找感觉。我说,我实在是,怎么说呢?我突然有点头晕。她说,头晕?我说,是,头晕,上不来气,浑身没劲,你别动,我现在看你双影儿,你一动我就想吐,我得回家躺会儿。她说,你不喜欢我这个地方是吗?我说,不是不是,我确实是不舒服,一天没吃饭,刚才坐车又给闷着了,我改天再来吧,我坐不动公交车了,我打个车回去。曹西雪歪着头盯着我看,好像发现了一个山洞,看看里面是不是有豺狼,看了几秒钟,她说,我看你确实不舒服,你回去吧,我们周二周三七点排练,你有空再来吧。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转身从厚厚的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