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第3/4页)

天已经黑了,我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家,感觉真的眩晕,那地方关得太严,墙上的窗户不小,都锁着,地上有灰尘,座位上的螺丝散发着怪味。我在厨房里找到一点馒头片吃了,然后就睡了,时间还不到九点。

这一觉睡得很实很长,醒来时觉得神清气爽,好像自己都长个儿了,窗外大厦的脊背遮住了所有能骚扰我的光,我就在这密实的黑暗里头睡到实在清醒了,才起来洗漱。十点多我到了台里,给领导交带子,领导已经看了六七盘实习生的带子,机房里气氛肃穆,那几个活跃的同志都站着,好像被揪出的叛徒,我才发现,我不但迟到,而且片子也没有剪,别人的片子不但有特写,有音乐,还有低音朗诵的旁白。领导说,你昨天晚上出工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我说,我的一个发小掉到下水井里头了,我早上去看她。他看着我说,哪里的下水井?我说,新华街玩具城对面那个,她一边走一边给我打电话,突然掉到了井盖里,摔掉了四颗牙,我想这多少有点我的责任,我就赶过去了。他说,你拍下来了吗?我说,什么?他说,你把这个事儿拍下来了吗?我说,没有,我还没有养成记者的直觉,我反省。他说,把你的带子拿来。我也是第一次看我的片子,先是一个人压腿,询问,然后打拳,之后就是一个女人拉手风琴,另一个女人唱歌,唱了三首,音乐结束的时候片子也停了。她唱得真好,当时没觉得,现在才发现她在对着摄像机唱。他说,你在拍什么?我说,我想拍这几个人的状态。他说,好,什么状态?我说,早晨的状态。他说,这女的是歌唱家吗?我说,不是。但是她打动了我。你听听她这一句,倒一下,我就像那花一样在等他到来,拍拍我的肩我就会听你的安排。前面有点不稳,但是这一句唱得特别好。他说,嗯,我得对你负责,我上头有人要对我负责,你明白吧?你先休息两天,不要来了。把机器放在桌子上,你让我想想。

晚上我去父母家吃了口饭,吃完饭看两人打牌,他们俩玩一种积分制的牌,玩了很多年,我怀疑是他们在某一个牌种的基础上发明的。要用两副牌,先翻牌确定谁先出,然后另一个人根据花色或者点数粘上去,粘不住时就要再抓,打到最后谁手里的牌多,谁就输了。我看他们玩了半个小时,就跟他们告别走了。走到路上,我给曹西雪打了一个电话,她没有接,我就直接坐地铁到四台子,然后出地铁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找到了那座房子。房子的马路对面站着两个男人,九月的夜晚里面,两人都穿着长袖衬衫,一件是白色的,一件是黄色的,都扎着裤带,穿着黑色的西装长裤。其中一个腋下夹着一只扁包。两人挨得挺近,额角秃露,看着房子,并不怎么交谈,好像是偶然在美术馆相遇的两个陌生人,站在一幅卷轴前面。我看了他们一会,他们也看了看我,几分钟之后我敲了敲门,没人应答,我又用手机给曹西雪打了个电话,这回她接了,我说,我在门口。她说,好,你坐地铁来的?我说,是。她说,你的眩晕好了?我说,是。她说,我后来想了,也许是低血糖,低血糖是很危险的。你自己来的?我说,是,你能不能先让我进去?她说,好,这就来。又过了大概四五分钟,她从里面打开了门,进去之后,我发现舞台上面的光开着,非常亮,好像深山里的一处火灾,六七个人坐在舞台上面休息。我走近了一点,这些人年纪不等,一共六个,都是女性,有两个大概是曹西雪这样的年纪,其余的稍大,最大的也超不过四十岁,五个人闭着眼睛,一个人睁着眼,我马上意识到她们都是盲人。

我在砂山教堂认识的,曹西雪站在我身边说。我和她们的家人都很熟,每周二和周三,我用车把她们接来,十点之前把她们送回去,周日她们去教堂做礼拜。今天我们排《暴风雨》,你看一下。我没有再走近,我说,我还是不看了吧。她说,看又不用费多少力气,为什么不看?我说,不看了,实话说,我不喜欢你这套做法。她说,你什么意思?我说,你这屋子里缺少通风,我也不了解《暴风雨》,谁演暴风雨?她说,没人。我说,嗯,我不了解,我爸的拐杖旧了,我去给他买根新的。她扭过头来看着我说,你他妈的……我说,我最近丢了工作,我有了不少时间,也许可以给你们写一出戏,你们一共七个人吧,算我八个,你还需要吗?她说,你走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人各有命,我很累了,我们不要再说下去了。我说,这就是你救自己的方式?她抬起头,笑着说,当初怎么没烧死你呢?

我扭头走了出去,对街的两个男人已经不见了,我才注意到房后停着一辆面包车,想来曹西雪是用这台车把她们接来的。我可能有点过分了,我心里想,但是我现在一秒钟也不想看见这个梯形的房子,所以我快步地走开了。

第一幕

一间陈旧的书房里,一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正坐在躺椅上看书。烛火照在他脸上,微微晃动。他看上去六十几岁年纪,身材颀长,两只脚放在一块脚踏上,脚趾偶尔动动。有人敲门。

男人:进来。

仆人:大师。

男人:我们还有多久靠岸?跟我说说,为什么你面如枯槁?

仆人:大概还有七天,沿途的城池越来越寥落,大多数人都逃走了。

男人:还有几个人跟着我?船上这么安静,越来越符合我的心意。

仆人:只剩我一个,毕竟人人都怕瘟疫,除了我之外,没人相信您的神力。

男人:我说了很多次,我没有神力,我只是回故乡看看,如果有人活着,我就跟他说说话,就是这样的打算。不早了,睡吧,养好精神,早睡早起,才不会轻易被瘟疫吞没。

仆人躬身退下,男人站起来在屋内走了走,房间一晃,他差点摔了一跤,坐稳之后,他又拿起书看,面带微笑,津津有味。夜深似海,他还是一点困意都没有。有人敲门。

男人:进来。

仆人:大师。

男人:你怎么还没有睡?你也要走了吗?

仆人:恕我直言,现在走也已经来不及了,不是茫茫大海就是瘟疫横行的码头,我会一直跟着您。

男人:把我们备的草药吃上,如果我们能活着回来,你会得到无限的尊崇,我会为你塑一座像,就是你现在这样哀苦的模样。

仆人:我们的正前方划来一艘小船,向我们求救,救还是不救?

男人:为什么不救?不要耽搁,赶快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