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童(第13/18页)

“这一次又是濑川同学的第一名。平均成绩是九十八分,这是本校建校以来的最高分。所谓的‘游刃有余’,其实就是濑川同学。”成绩公布的当天,主任教师站在讲坛上赞叹,学生们个个圆睁双眼,一起回头看他。

知道这情况,春之助心上的石头才落地,一种梦幻般的喜悦之情袭上心头。从去年秋天起,他便不把学校的课程当回事,教科书的内容几乎一次也没有好好看过。坐在教室里,趁着老师不注意时,随意地看看哲学书,沉溺在德语的自学中。在考试的前一天晚上,稍稍感到有点担忧,便打开地理和博物学教科书课本,发现大部分内容都忘了,显得十分狼狈。数学的四则运算,由于太过轻忽,有一道题的答案计算错误。总之,这次考试,他已经是失去了取得高分的确信,再怎么偏袒自己,恐怕也没法维持第一名的美誉了。“要是失去了第一名,久松校长的脸色会是什么样子?父亲又会怎么说呢?”想到这些,春之助不由焦急万分,脸上就像冒出火苗一样,感到极其羞耻。然而,他的成绩竟然出人意料地比上学期还要优异。看了处处有所忘记地理和博物学的批改卷子,居然高达九十七分,明明算错的数学,也不可思议地获得了满分。或许因为平时春之助才气焕发的表现迷惑了教师的头脑,产生了一种催眠的效用,过分相信他的答卷都是最最完美的。

“如此看来这世上真有一帆风顺的事啊。我这是太幸运了!”春之助禁不住在内心这样私语。他再一次相信自己的命运绝对是顺遂人意的。“久松校长、井上主人、中学教师,这世上的人都太粗枝大叶了。自己不管做些什么,都不必担心会失去他们的信任。看来我先天就有被允许拥有一切的自由。也就是说,像我这样的天才,再怎么我行我素,最终仍然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物。”想到这一点,他忽然想起,迄今为止只有一个人具有识破他恶行败德的慧眼,并加以猛烈攻击,她就是乡巴佬烧饭女佣阿辰。在举世将春之助褒扬为神童之时,只有那没文化的乡下人女佣的观察,偶尔撕破了他的假面,这使春之助的心底里感受到这个社会的矛盾和糟糕。那我就来看看这乡巴佬的命运吧,看看这个竟然敢痛骂我这样争强好胜、伟大的天才行状的愚蠢女人的下场吧。瞧,她终究受不了周围人们的欺凌,从主人家落荒而逃了。“谁敢对你反抗,都落同等下场。”这样的窃窃私语,不知从哪儿钻进了春之助的耳帘。

玄一这次幸运地躲过了留级的厄运。若是普通孩子,这年龄早该升入中学读书了。但是校长还是建议他不必勉强,还是读完高小四年级就不再升学。

“濑川先生,多亏了您我这次考试及格了,谢谢!”

这一天,他来到春之助跟前,恭敬地致谢,这是母亲的命令。连吉兵卫也感到大喜,赞扬家庭教师的功劳,笑嘻嘻地说:“要好好向濑川先生表示感谢,为了让你及格,濑川老师花了多少精力啊。”

可是,春之助反躬自省,自己根本就没有为玄一做过些什么。他忘记了就骂,做错了就打,只有令人恐惧的暴虐,把主人夫妇的儿子惹得又哭又叫的,自己却在一旁独自取乐。可没想到这种冷酷的鞭挞偶然奏效,使玄一取得了较好的成绩。这样做还因为教学热心,赢得了主人家的感谢。这使他再次深信自己的幸运和这社会的无理。

“这社会是莫名其妙的,而我就是天才。”

他又一次在心中重复这句格言。

春之助感到主人夫妇对自己越来越信任了,与千金小姐阿铃也建立了良好的关系,阿久和阿新也在善待自己。尤其是阿町夫人,对他的宠爱更为过度,把他当作了自己忠实的家仆。在孩子们面前称呼春之助时,都会加上“先生”二字,后来动辄以“濑川、濑川”相称,开始交办他各种精细的工作。月底让他上银行,存取秘藏的私房钱;以夫人名义出租的两三处住房的房租催缴;瞒着丈夫私下往来的金钱物品的接受;戒指、宝石类发簪的买卖;去和服店订制叫人弹眼落睛的高价衣物;与艺伎时代的闺密、现在已是酒家艺伎屋老板娘的赠答,所有这些不见阳光的事情都指定春之助去跑腿。小小的家庭教师明知这是侮辱,却也难忘每干三次就有一次报酬的滋味,一点也不觉得不悦。对夫人而言,不过是一点点施舍,可对春之助来说,却不知会多么喜悦、多么感激呢!

“濑川,这是给你的,收下吧。”

说着,夫人伸出象牙般美丽的手,亲自把充满温情的礼物放在他手上,每当此时,他都会感受到诚惶诚恐,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狂跳。有时候拿到的纸包里放着三四个入口即化的奶油泡芙,有时给他五十钱的银币,说,“这只是一点小意思”。这是报酬较少的场合,有时还会给他做毛料的和服裤,买高级的衬衫送他。有一次学校到镰仓去远足,夫人给了两元零花钱,送给他镍制的怀表,当时的喜悦至今难忘。有时他甚至会滋生出卑鄙的念头:为了夫人,不论什么样的坏事,都能帮她去办。

从某种意义上说,对富人而言,春之助成了比阿久更加重要的人物,女佣们因此也对他另眼相看。因而,替人做家仆的悲哀也转化成一种快乐。春之助对于药研堀的自家也不再那么思念了。偶尔想起来回家一趟,拿自己家与色彩艳丽的小舟町的主人家相比,落魄潦倒的穷酸父母和无聊枯燥的悲哀生活难耐,实在坐不了多久。

“这是个多么寂寞又毫无生气的家呀。自己在如此煞风景的氛围中一直住到去年,居然没感到任何的不满。”

他惊讶地想到,从小舟町来到药研堀,宛如从明亮的花园来到昏暗的地窖一般,一种不快袭上心头。井上家的厨房里,成天是阿久和阿新热闹、开朗的笑声,而自己家的厨房里只能听到年迈的母亲一个劲地工作时的无聊的喘息。双亲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试图享乐生活的欲求,他们是比商家女佣的阶级还要低劣的、只是盲目而又愚昧活着的人种。而这种男女,竟然是自己的生身父母。想到这些,春之助不禁感到惊讶与悲哀。

除了玄一这个继子之外,井上家一年到头充满着欢乐。每一天白天,古琴和三味线的师傅轮流上门教授小姐阿铃学习弹琴,每天夜里就像菜馆开业那么热闹。最近,主人吉兵卫常常在夫人阿町的伴奏下一展歌喉,唱起了常盘津歌谣。在阿铃的长歌声中夫人翩翩起舞,价值一下子更加风光起来。丈夫人称堀留的浪荡公子,妻子是人们誉为芳町源之助的有名艺伎,年轻时候的放荡不羁,仿佛又在夫妇间苏醒。吉兵卫和阿町忘记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哪怕在仆人和孩子跟前也肆无忌惮地沉溺于酒色,频频脱离常规。二楼客厅的气氛,与其说是宴会厅,更像是招妓玩乐的茶馆。阿久就不谈了,一直以来假充老实、装模作样的阿新,也开始发挥她擅长助兴的手腕,有一天晚上,阿新喝醉了酒,笑得浑身颤动,突然不顾一切地站起身来,随着阿久的三味线琴声,跳起了宫城民谣的宴乐舞。主人和夫人均拍手喝彩。后来人们在私下议论:“过去完全被那个女人给骗了,她不可能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她的舞姿那么灵巧,大概是乡下的艺伎或者是在卖春茶馆里混过的吧!”